她望著空氣中浮動的微塵，一字一句把剩下的話發了過去。
朵朵：“我早就成家了，有丈夫，也有孩子。我跟你私下聊天相處，從頭到尾，只是為了謀生而已。”
發出去之後她把手機扣在床單上。
不是摔，是扣，是把螢幕那面的所有東西，他的省略號，他的正在輸入，他接下來會說的一切，都暫時關在黑暗裡。
床單是淺灰色的，棉質的，她昨天剛換過，洗衣液的味道還沒散乾淨，是一種很淡的、像被太陽曬過的草葉子的氣味。
她低頭聞見這個氣味，眼淚就流下來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淚自己從眼眶裡溢位來順著顴骨滑到下巴，在那裡停一下，積蓄成一顆足夠重的水珠，然後滴在灰色床單上，滴成一個邊緣深中間淺的圓形水漬。
她沒有擦，因為她的手在發抖，因為擦掉了還會流，因為她已經決定要結束這一切了所以允許自己哭這一次。
L很久沒回復。
久到窗外的天光從灰白變成了淡金，久到那隻缺耳朵橘貓從薔薇叢底下鑽出來跳到窗臺上，隔著玻璃歪著頭看她，黃色的瞳仁在陽光下縮成兩道豎縫。
朵蘭把手機翻過來。
對話方塊裡還停留著她最後那條訊息，沒有新回覆。
她吸了一下鼻子，手指還在抖，繼續打字。
朵朵：“對不起，騙了你這麼久。”
朵朵：“那些錢，我會還你的，麻煩你把銀行卡號給我下，我把錢轉給你，手機有限額。”
朵朵：“我們……結束吧。”
她打出“結束吧”這三個字的時候拇指在“吧”字上停了一下。
不是猶豫，是把這三個字從自己身體裡拔出來的那一下，像拔一顆長得太深的智齒，牙根帶著血肉，拔出來之後留下一個空洞，舌頭會忍不住去舔那個洞，舔一次疼一次，疼完了又舔。
她把訊息發出去了。
然後把手機關掉，螢幕朝下扣在枕頭底下，整個人側躺下去，蜷起來，膝蓋抵著胸口，腳踝交疊，兩隻手夾在併攏的大腿之間，把自己縮成很小很小的一團。
眼淚還在流。
從右眼的眼角流出來橫跨過鼻樑和左眼的眼淚匯合，一起流進壓在下面的那隻耳朵裡。
耳朵裡溫溫熱熱的，像有人把一小勺溫水倒進了她的耳道，水面剛好沒過耳膜，所有的聲音都變得悶了。
窗外的鳥叫悶了，薔薇叢裡橘貓踩斷枯枝的聲音悶了，樓上水管裡水流過的聲音悶了。
整個世界被一勺眼淚隔在了外面，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很慢，很重，像一個人從很深的井底往上敲井壁，不知道上面有沒有人在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