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宸是被窗外的陽光弄醒的。
不是曬在臉上的那種暖洋洋的光，臥室窗簾拉得嚴實，灰色遮光布把正午的太陽擋掉了大半，但有兩片布料之間的縫隙沒合攏，一道極細的光從那條縫裡擠進來，像一把極薄的刀刃橫切過整間臥室，從他的眼皮上划過去。
他睜開眼睛，黑色面具還貼在臉上，邊緣在他顴骨上壓出的那道淺紅印子經過一整夜已經變成了更深的、接近褐色的痕跡。
皮膚被悶在面具底下十幾個小時，顴骨那一小片區域摸上去有一點黏。
他側過頭，身邊的床單是空的，黑色真絲面料上留著一個身體壓過的凹陷，凹陷邊緣的褶皺還保持著一個人從裡面起身離開時的形狀。
從凹陷的深度來看她大概側躺了很久才起身，因為凹陷最深處在靠近床中的那一側，是她背對他時脊柱壓出來的那條弧線。
他把手伸進那片凹陷裡，真絲是涼的，她的體溫已經散乾淨了，乾淨到他摸不出她是什麼時候走的。
他坐起來，面具被他從臉上扯掉扔在床頭櫃上，磕到鬧鐘的邊緣發出一聲塑膠和金屬碰撞的輕響。
臥室裡只有他一個人。
客廳也是空的，廚房也是空的，玄關地板上她昨天穿來的那雙帆布鞋不在了，只剩下進門脫鞋時鋪的那一小塊灰色地墊，地墊上被她踩過的位置絨毛還倒著沒有彈回來，是兩個比他的腳小兩號的、窄窄的足印形狀。
她在門口那塊地墊上站了很久，從她進門時他抱住她，到他把她在玄關脫到一絲不掛，她赤著腳在那塊地墊上踩出來的那兩個足印從始至終沒有移動過位置。
她走的時候大概也是踩著那兩個足印換的鞋。
鹿宸盯著那兩個足印，胸腔裡有什麼東西在往下墜，不是心臟，是心臟下面更空的那個位置，膈肌和胃袋之間的那個腔隙，像一個人坐電梯從一樓降到負一樓時耳膜鼓起來的那一下。
他馬不停蹄地去了醫院。
不是字面意義上的馬不停蹄，是他從公寓出來之後直接開車，來到了京城最好的三甲醫院，然後在泌尿外科的候診區坐了一個半小時。
候診區的椅子是藍色塑膠的，靠背和坐墊之間的角度讓人坐著的時候腰椎懸空著一截。
他換了好幾個姿勢都不舒服，最後把腰挺直了，雙手搭在膝蓋上，盯著叫號螢幕上的紅色數字一格一格地跳。
他前面排著四個男人，一個五十多歲頭髮花白的，一個和他差不多年紀戴著黑框眼鏡的，一個挺著啤酒肚手裡攥著一沓化驗單的，一個不停地看手機螢幕上的時間，拇指把手機殼邊緣的矽膠摳出了一個豁口。
沒有人說話，候診區安靜得只剩下叫號系統每隔幾分鐘響一次的女聲播報和牆角飲水機加熱內膽啟動時的嗡鳴。
鹿宸把手機從口袋裡掏出來又放回去，掏出來又放回去，螢幕亮了一次是石源在戰隊群裡問今晚訓練賽誰帶飯，他沒回。
他不緊張。
他在心裡把這四個字翻來覆去地嚼了很多遍，嚼到它們變成了一團沒有味道的纖維，但他攥著手機的手指節是白的。
輪到他了。
診室的門是淺灰色的，門把手上包著一層被無數隻手摸過之後磨得發亮的金屬皮。
他推門進去，醫生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頭髮剪得很短，鬢角剃得見青皮，鼻樑上架著一副銀色細框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在他進門時從他臉上掃了一下，然後落回電腦螢幕上，右手握著滑鼠，左手的食指和中指搭在鍵盤上。
醫生問症狀，語氣和問今天天氣怎麼樣差不多。
鹿宸說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從昨晚九點她“來了”開始，到玄關，到床上，到他還沒進去就結束，到後來怎麼呼喚都不起來。
他把這些字一個一個從嘴裡吐出來，吐到最後一個字的時候他的耳朵是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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