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責是她對理智的交代，沉淪是她對心底真實情緒的順從，兩件事互不衝突，並行存在。
回到別墅看到少爺的時候她會心虛。
不是做了什麼虧心事的心虛，她做的虧心事多了去了，不差這一件。
是一種更具體的、更尖銳的心虛，像一根針從她的視覺神經扎進去，沿著視神經束一路扎到大腦皮層。
少爺站在樓梯上，或者坐在餐桌邊，或者從玄關走進來帶著一股塑膠球場的味道，她端著咖啡或檸檬水或煎蛋培根從他面前經過，目光從他身上掃過的那零點幾秒裡，她的瞳孔會不由自主地收縮一下。
那個身量，那個肩膀寬度，那個從鎖骨到脖子的線條，那個站姿。
重心偏右，左手插兜，和L在公寓玄關的小夜燈光裡站著的姿勢一樣。
她把目光從他身上扯開，像扯一塊粘在毛衣上的蒼耳，扯下來之後毛衣上還留著蒼耳刺鉤扯出的毛球。
不是少爺，她在心裡把這三個字重複一遍又一遍，重複到這三個字變成了一串沒有意義的音節。
L不是少爺，少爺不是L，少爺是京城第一豪門的獨子，L是一個愛打遊戲的大學生，他們只是有一些地方相似。
她每天從別墅騎電動車去公寓的路上經過京大東門，從校門口走出來的男生裡十個有三個是這個身形。
她把這個推理在心裡砌成一堵牆，每天往上加一塊磚，一個月下來牆砌得很高了，高到她需要仰頭才能看見牆頂，但牆頂上每天都落著一隻缺耳朵橘貓，用黃色的眼睛盯著她。
某次結束之後他抱著她，和每一次結束之後一樣，他的下巴抵在她頭頂，手臂從她腰側繞過去手掌貼在她後背上，兩個人的汗在皮膚接觸面上混成一層極薄的、帶著體溫的潮意。
黑色真絲床單在他們身下皺成一團，小夜燈光從牆角漫過來落在床單褶皺的溝壑裡，明暗交錯。
他的呼吸從她頭頂灌下來，穿過髮絲和頭皮傳進她顱骨裡，她閉著眼數他的心跳，從貼著她胸口的他的胸腔裡傳過來，咚，咚，咚，比正常心率快但比剛才慢。
他突然開口了，聲音從頭頂傳下來，悶悶的，帶著胸腔共振的低頻，每一個字都從她的頭頂震進她的脊柱：“你的身體我閉著眼都認得。”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形容詞，是真的漏了，竇房結髮出的下一次電訊號在她心臟應該收縮的那個瞬間沒有如期到來，心室裡的血液在等待中多蓄了零點幾秒，然後猛地泵出去，那股血流衝過頸動脈的時候她在自己耳膜裡聽見了嗡的一聲。
他沒等她從那漏掉的一拍裡緩過來，下巴從她頭頂移開了一點，嘴唇貼著她的髮旋，聲音從髮旋傳進顱頂，比剛才更低，低到像從他胸腔最深處直接提上來沒有經過喉管。
“但我想看你的臉。”
她的手指在他後背上停住了，剛才她正在用指腹無意識地在他脊柱兩側的肌肉上畫著什麼，畫到一半，手指僵在他肩胛骨之間的位置。
他的後背在她手指底下是燙的，肌肉在她指尖觸到的時候微微收了一下又鬆開。
她沒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她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藏在她身體的哪個角落裡。
而她的身體此刻正被他抱在懷裡，貼得那麼緊，緊到她連呼吸都需要和他搶空氣，她沒有多餘的力氣去身體深處翻找那個她早就藏起來不讓任何人碰的答案。
小夜燈昏黃，照不清她的臉，也照不清他的。
她把臉埋進他肩窩裡，貓咪面具的硬殼邊緣硌著他的鎖骨，他沒有再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