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覺得這有什麼問題，他這輩子做過的所有事都是這個邏輯，想要的東西從一開始就會到他手裡，如果沒到，他就伸手去拿，如果拿不到，他就反悔之前答應過的條件。
她沉默的時間比剛才短，但沉默的質量不一樣了。
剛才的沉默是她在想怎麼解釋，這次的沉默是她在想怎麼開口說一件她已經知道答案但不願意說出口的事。
“那以後別見了。”她說，說得很平，尾音沒有往上飄，是直直地落下去的，落到底的時候被聲帶邊緣刮出一點極細的沙啞。
他愣住了。
不是愣住她說了什麼，是愣住她說這句話時的那個聲音。
不是威脅，威脅是有力氣的，是把刀架在對方脖子上說“你再往前走一步我就割下去”。
她的聲音裡沒有力氣，沒有刀，沒有架在他脖子上的任何東西。
她是真的在告訴他一個她能做到的事實，如果面具摘了，她就不會再來了。
不是懲罰他，是保護她自己。
他不懂她在保護什麼，但他聽出來了這件事對她來說比他以為的要重得多，重到她把“以後別見了”這五個字從身體最深處挖出來擺在他面前的時候，她自己也在疼。
他把那口從胸腔頂上來堵在喉嚨裡的氣慢慢地、無聲地咽回去了。
咽回去的時候那口氣經過他的聲帶，聲帶被氣流蹭了一下但沒有發出聲音。
“行，”他聽見自己說，聲音從面具後面出來，悶著，但比剛才低迴去了，低到他平時打遊戲輸了說“沒事下一把”的那個音高，“不摘。”
她按著他手的力道已經完全撤掉了，但她的手指還搭在他手背上，指腹貼著他指關節上那塊上次打沙袋留下的、已經褪成淡褐色的瘀痕邊緣。
他感覺到她手指的溫度從那一小塊接觸面上傳進來，比他自己的體溫低一點，因為她剛才把全身的力氣都用在按他的手上了，末梢血液迴圈暫時供不上。
“但你要讓我親。”他說，語速比剛才快，快回去的字與字之間帶著一種他把不甘心從“不摘面具”那個讓步裡收回來、轉移到另一個戰場上的戰術調整。
不是退，是換一個方向進攻。
她猶豫了很久，久到他能感覺到她搭在他手背上的手指在他指關節上極輕極慢地移動了一小段距離。
不是刻意動，是她猶豫的時候手指會無意識地做出一些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小動作。
“……隔著面具？”她的聲音從網紗底下傳出來，尾音往上飄了一點點，飄上去的那個弧度裡藏著她自己大概都沒意識到的、在確認邊界時才會出現的試探。
他盯著她貓咪面具上那片什麼都透不出來的黑色網紗，那片網紗在她說話的時候輕輕起伏，他想象不出她現在嘴唇的形狀，這讓他心裡那把燒了一個月都沒有變小、反而越燒越旺的火又往上躥了一截。
“隔著面具也行。”他說，每一個字的尾音都被他自己咬掉了，因為他怕自己把這句話說完整了就會暴露他真實的想法。
不行，隔著面具不行，他要親的是她的嘴唇，不是網紗，不是硬殼，不是任何擋在他和她之間的東西。
但不是現在，他在心裡把這三個字加上了，像一個他把手機鬧鐘設成了“稍後提醒”的待辦事項。
他俯身，嘴唇隔著那層薄薄的黑色網紗貼上了她的嘴唇。
網紗的纖維紋理在他下唇的皮膚上印出極細密的網格觸感，那層紗薄到他能感覺到紗面底下她嘴唇的溫度。
溫的，比他的嘴唇涼一點，因為她在緊張的時候末梢血管會收縮，嘴唇的溫度會比平時低半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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