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四個字從他的酒意裡浮上來，不是狠話，是一個他已經在自己腦子裡翻來覆去嚼了無數遍、嚼到每一個字都變成了他自己骨頭形狀的結論。
朵蘭的手開始發抖。
不是肌肉疲勞的那種抖，是神經末梢在她意識不到的地方自己做出了決定然後把震動沿著尺神經和橈神經同時往上傳，傳到她手腕的時候她捏著啤酒瓶的手指開始跟著震，瓶口在托盤上方極輕微地晃動，瓶底在她掌心裡蹭過去蹭過來。
她把酒瓶放在茶几上。
不是放，是擱，手指從瓶身上鬆開的時候指尖在玻璃表面拖了一下，那一下拖出來的聲音極輕，輕到被石源接下來問鹿宸“那你知道她是誰嗎”的聲音完全蓋住了。
沒有人注意到她的手抖過，沒有人注意到她把酒瓶擱下的時候瓶底在大理石面上磕出了一道比正常放置重了不到一克的聲響，沒有人注意到她的拇指從瓶身上移開時在玻璃表面留下了一小片轉瞬即逝的霧氣。
她轉身走出客廳，托盤端在身前，空啤酒瓶在盤面上輕輕晃了一下瓶身碰在托盤邊緣發出一聲極悶的、被矽膠防滑墊吞掉了大半的響。
她的腳步在穿過走廊的時候開始變快，不是跑，是走的頻率從一步一秒變成一步半秒，運動鞋底在大理石地面上蹭出的聲響越來越密，密到和她的心跳一個頻率。
她經過廚房門口沒有停，經過餐廳沒有停，經過樓梯口沒有停，她的保姆房在走廊盡頭靠近後門的位置。
門是關著的，她握住門把手往下一壓，門開了，她進去，門在她身後合攏，鎖舌彈進槽裡的那一聲輕響把她和走廊、客廳、鹿宸、L、以及“可我他媽還是想要她”這八個字全部隔開了。
她背靠著門板，後腦勺抵著門面上那層薄薄的乳膠漆，漆面是涼的，涼意從她的枕骨滲進去沿著顱骨內側往後腦勺蔓延。
她的膝蓋彎下去，背沿著門板往下滑，灰色T恤的後襬在門板上蹭出一道從肩胛骨延伸到腰際的褶皺，她滑到最底，坐在冰涼的大理石地面上，腳踝交疊，膝蓋向兩側微微開啟。
托盤從她手裡滑下去倒扣在地板上，空啤酒瓶從盤面上滾出去滾到床邊撞在床腳上停下來，瓶口對著窗戶，瓶底對著她。
她雙手捂住了臉，掌根壓著眼眶下緣，手指併攏覆蓋住從額頭到下頜的整片區域，掌心把視線、光線、這個世界上此刻除了她自己的呼吸聲和心跳聲之外的所有東西都擋在了外面。
眼淚從指縫裡滲出來，先是無名指和小指之間的那條縫，然後是中指和無名指之間，再然後是指根和指根之間所有她沒有力氣併攏的縫隙。
液體從她掌心裡溢位來順著手指淌下去，在手背和手腕交界的那道橫紋處匯成一小片，沿著腕骨的弧度往下滑，滑進她灰色T恤的袖口裡，布料吸了水顏色變深，從淺灰變成深灰，那一小片深灰色從她腕口往小臂方向洇開，邊緣模糊。
她哭得沒有聲音，肩胛骨在門板上輕微地、快速地、不受她控制地震動，震動的頻率和她從客廳走到保姆房這三十幾步路里心臟跳動的頻率是一樣的。
手機在她圍裙口袋裡震了一下。
她把左手從臉上拿下來，手指上沾著她自己的眼淚和從睫毛上蹭下來的極細的黑色纖維。
她把手伸進圍裙口袋，指尖碰到手機邊緣的時候機身的溫熱從她冰涼的指腹傳進來。
那是她自己的體溫，手機在她口袋裡貼著她的小腹貼了整整一個下午，被她焐熱了。
她掏出手機，螢幕亮著，鎖屏介面上躺著一條微信訊息，傳送者的頭像是一張黑色剪影。
她盯著那個頭像，盯了很久，久到螢幕上那行字在她被淚水模糊的視線裡化開又聚攏、聚攏又化開反覆了好幾個來回。
“下週二，老地方。”六個字。
她盯著這六個字，眼淚從她已經沒有手去捂的臉上直接砸下去，砸在手機螢幕上那個“老”字的最後一橫上，淚滴在玻璃表面摔碎成更小的水珠，其中一顆沿著螢幕的弧度滑下去滑進Ho鍵的凹槽裡。
她哭得喘不過氣，吸氣的時候聲門被眼淚和鼻腔分泌物堵住了一半，氣流從剩下的那一半縫隙裡擠進去發出一聲極細的、像哨音一樣的氣鳴，呼氣的時候那聲氣鳴被喉嚨深處湧上來的什麼東西哽斷了，斷成兩截，中間隔著她胸腔裡一次不完整的收縮。
手機螢幕暗了，自動鎖屏。
那條訊息和那個黑色剪影頭像一起沉進黑色玻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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