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東京到箱根的火車是那種車身漆成深藍色的特急列車，座位不寬，但靠窗一側能看見富士山的遠景在十月初的晴空下頂著第一場還沒落下來的雪。
鹿宸把靠窗的座位讓給朵蘭，自己坐在靠過道一側，膝蓋頂著前排椅背，腿太長，伸不直，乾脆把腳踝交叉到過道邊上，一副“這車廂設計有問題”的表情。
朵蘭倒是沒注意他的腿，她的臉幾乎貼在了車窗玻璃上，眼睛從窗外掠過的稻田、獨棟農舍、遠處逐漸隆起的山脊線上掃過去。
嘴唇微微張開，那是她每次看到從沒見過的東西時特有的表情，一種被視覺輸入的資訊填滿了大腦來不及輸出的短暫靜默。
石源他們在後面幾排，六個人擠在三張面對面的座位上打王者榮耀。
因為在跨國列車上打延遲太高，郭麒選了個輔助全程逛街，陳俊的中單被對面青銅段位的路人單殺了兩次，王文濤已經在考慮切Wi-Fi換流量。
朵蘭聽到後排傳來一陣壓低了音量的嚎叫和石源的塑膠日語“すみません”向路過推餐車的乘務員道歉順便買了6罐啤酒。
她把頭從車窗上轉回來，鹿宸正側頭看著後排那群人的慘狀嘴角掛著一絲嘲諷，然後轉回來對上她的目光，那個嘲諷還沒來得及收乾淨就被另一種更柔軟的東西蓋過去了。
“餓不餓？餐車在前面車廂，有賣便當。”
“不餓。我在飛機上吃了兩頓。”朵蘭說完自己先笑了，她以前從來不會錯過一頓飯，在出租屋裡她一天的伙食費控制在十五塊以內，來鹿家之後工資漲了但她存錢的習慣沒變。
現在她坐在跨國特急列車上，風景從窗外一幀一幀地往後退，身邊坐著的人正在用拇指無意識地摩挲她左手虎口上那道舊繭。
他可能自己都沒注意到，他在做這個動作的時候視線是看著前排座椅靠背的，說明不是刻意的示好，是身體在她旁邊就會自動啟動的一套程式。
火車在小田原站停了之後換乘小鐵道線往箱根山裡走，軌距更窄，車身更舊，地板是木頭的，踩上去會發出吱呀的聲響。
上山的路繞著火山口的外沿盤旋上升，窗外的植被從平原的闊葉變成了山區的針葉林，空氣裡的溼度在一站一站地增加。
等他們終於在一個叫“強羅”的小站下車時，朵蘭發現自己的皮膚表層已經糊上了一層薄薄的涼霧，頭髮卷得更厲害了。
她是蒙族，天然有點自來卷，平時在北方乾燥氣候裡還好，一到溼度高的地方頭髮就會捲成她不太能控制的樣子。
鹿宸從她身後走上來，把她被潮氣糊在臉頰上的一縷捲髮勾下來，用拇指和食指的指腹把那縷頭髮從髮根到髮尾捋了一下，說：“挺好。不用做造型了。”
語氣平淡，指腹的溫度留在她耳後一小片皮膚上。
旅館在強羅的半山腰，傳統日式庭院，門口沒有招牌，只有一塊木札用毛筆寫著“月瀧”兩個字釘在竹籬笆上。
從路邊到正門要走一段二十幾級的石階，石階兩旁的苔蘚在十月的溼度里長得像綠色的絨毯，石燈籠的頂簷上鋪了一層松針，安安靜靜的。
鹿宸拖著他們的行李箱，不知道是什麼牌子，看起來很貴，鹿宸走在她前面，聽到聲音之後回頭看了一下，然後拉過她的手，單手拎著箱子上了石階，那個動作和他拎外賣上樓時一模一樣，好像這個行李箱本來就應該是他提著的東西。
庭院內部是全日式的格局，玄關鋪著備長炭吸水，木屐擺了一排，客房的移門是手繪的山水紙拉門。
推開之後先看到的不是臥室，是一道窄窄的木廊，廊下鋪著磨圓了的鵝卵石，廊外就是石砌的露天溫泉池，池面浮著一層不易察覺的熱氣，和十月初山裡的薄霧攪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蒸汽哪是霧。
朵蘭站在移門前，把腿腳收住，芭蕾風淺口小皮鞋的鞋尖剛好碰到木廊和鵝卵石之間那條分界線。
她往右看看榻榻米上的矮桌和兩個坐墊，往左看看溫泉池邊上搭著的兩塊雪白浴巾，又抬頭看看頭頂上伸出去恰好遮住了大部分天空的紅松枝。
“鹿宸……這個房間，多少錢一晚？”
鹿宸已經換了浴衣從更衣間走出來，衣帶還沒繫好，掛在腰兩側晃來晃去。
他走到她身後的時候她才聞到他身上浴衣自帶的淡淡樟木薰香和用來洗澡的那瓶旅溫泉館自配柚子浴液的酸清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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