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來只想低頭快速經過，但說話聲太近了，近到她的餘光在門檻外掃過時無可避免地看到了中堂內的畫面：
鹿母坐在主位上，端著她常用的那隻青花蓋碗，穿著一件絳紫色對襟盤扣襖裙，難得地帶著笑意。
她對面坐著一個年輕女人，側對門口，穿一條燕麥色收腰毛呢裙，頭髮是深栗色的大波浪卷垂在肩後，坐姿端正，五官從朵蘭那個角度只能看清半張側臉。
鼻子小巧秀氣，下巴尖俏，皮膚很白，嘴角微微上揚。
這個年輕女人旁邊坐的是鹿宸。
他坐在靠門方向那把明式黃花梨圈椅上，背脊靠得不算正，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手裡端著茶杯沒喝，表情和他在別墅裡被要求旁聽鹿母訓話時一模一樣，禮貌但靈魂已離場。
“你們兩個好多年沒見了吧，以前高中時候還談過戀愛，”鹿母的聲音穿過中堂的空氣傳出來，語調是她在所有社交場面上慣常的優雅得體但每個字都落在她想強調的地方。
“今天既然都回家過節，正好敘敘舊。宸宸，寧小姐回國之後在普華永道做併購顧問，和你現在轉系學的管理學也能聊上話。寧小姐，我們家宸宸現在自己經營一個電競戰隊，全國冠軍拿了好幾個，你們年輕人應該有共同話題。”
朵蘭的腳步在門檻外停了一秒。
不是頓住，是停了，停完之後她繼續往前走了，腳步反而比之前更快更穩，皮鞋踩在青磚地面上幾乎沒有聲響，從中堂門口到通往後院的月洞門這段路她走了不到二十秒。
她聽到“高中時候還談過戀愛”這句話，也聽到了鹿母語氣裡那種精確算計過的撮合意圖，但她沒有回頭。
她穿過月洞門，靠著影壁後面的老槐樹站了一會兒，把手裡那一摞年貨禮盒和紅包放在石凳上。
深吸了一口臘月下午冰涼乾燥的空氣，把它從鼻腔灌進肺裡，把那些剛從中堂裡滲進皮膚表層的酸澀感全部凍硬了然後一節一節推回胸腔深處。
她沒去後院赴約。
她開啟手機給鹿宸發了條訊息，“你和夫人先吃飯，我先回龍湖了。”
然後從側門出了老宅，在路邊掃了一輛共享單車。
從老宅到龍湖別墅騎行要三個小時，她沿著京西那條兩邊栽滿法國梧桐的馬路不緊不慢地蹬著。
臘月的風把她的丸子頭吹散了一小半，碎髮飄在圍巾外面，那個繡了鹿字的羊絨圍巾她沒拆封，原盒原裝放在帆布袋最上面。
騎到一半她停下等紅燈時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鹿宸給他回了好幾條微信，每一條的傳送時間都比上一條更短。
“你在哪兒？”
“別走！”
“我媽剛才說的那些你別聽。”
“你在哪兒我現在找你去。”
“朵蘭。”
她敲了兩個字“沒事”發過去，然後在下一個路口換了一條更遠的路繼續往回騎，因為那條路更安靜，兩邊都是落了葉子的國槐，樹幹筆直，沒什麼人。
她需要安靜下來把自己剛才在中堂門口那一秒的停頓消化掉。
不是吃醋，她告訴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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