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白山天池是他們這次行程的第一個大考驗。
房車只能開到山下，上山要換景區越野車再爬幾十級幾乎垂直的火山岩臺階。
朵蘭爬到一半時海拔讓她的肺像被人從裡面拽著抽氣，她停下來扶著路邊的火山岩大口喘氣，額頭上全是冰涼的汗珠。
鹿宸從她身後趕上來，把她的手從火山岩上掰開放在自己肩膀上，左臂從她腋下穿過撐住她整個人的重心，就這樣拽著她一步一步上到了天池口。
那天池水在午後的強烈輻射逆光裡不是藍色是近乎透明的白灰色，水面平靜得像一塊被嵌在火山錐中間的鏡子，十六座山峰環伺而立，沒有植被，只有火山岩赤裸而蒼涼地面對高空。
朵蘭蹲在火山口邊緣撿了一塊指甲蓋大小、表面佈滿微細孔洞的火山彈碎屑，握在手心裡說這個是活的石頭它從地底來。
鹿宸把火山彈從她手心裡拈起來對著天光看了看，然後塞進自己衝鋒衣內袋裡，說回去給你放首飾盒裡。
從海拉爾往滿洲里的公路兩邊全是枯黃的廣袤草甸，一月份草原沒有綠意，零下三十幾度的低溫讓整個草原變成了一片無限延伸、被凍硬的沉默土浪。
他們停在路邊一處可以俯瞰呼倫貝爾冬牧場的坡地上，朵蘭從房車抽屜裡翻出之前她給鹿宸買的那對羊皮手套。
她在淘寶上找了家呼市本地的小皮革作坊定製來的、指節和虎口位置加厚了羊毛襯裡、手背印著他遊戲ID“L”的實用款。
鹿宸戴著這對羊皮手套把無人機升到半空中，從空中俯瞰那輛Volkner bil Perfornce S像一葉深灰色的小舟擱淺在無邊的冬季草原上。
而朵蘭站在車旁邊朝他揮手，圍巾被風吹成一條橫線。
無人機飛回來之後朵蘭說他拍的構圖不行因為把她拍矮了。
鹿宸說那你來拍。
朵蘭接過遙控器把他推到坡地上站好，然後把無人機升到最高，鏡頭垂直朝下拍下他躺在冬季草原上四肢舒展成“大”字、羊皮手套上的“L”字母在鏡頭裡剛好被午後的斜陽打出一個細長的影子。
他拿回手機之後低頭看了好一陣那張照片，最後設成了鎖屏。
把之前富士山頂拍的那張她看他的合影換掉了。
換了之後他沒解釋為什麼。
在錫林郭勒正藍旗，朵蘭第一次教鹿宸騎馬。
她挑了一匹栗色蒙古馬，備鞍時她彎腰檢查馬鞍肚帶那道勁兒。
拇指插進皮帶和馬腹之間測了測鬆緊、手掌貼著馬肩隆感受馬的體溫、調整馬鐙長度時用的是她小時候在草原上幫姥爺放牧時學會的那套老派的蒙古式單手套繩打結法。
鹿宸在旁邊看她做這些從沒做過的事，發現她整個人從肩背到手指都在一種完全不同於在別墅裡拖地擦桌時的舒展狀態中。
她翻身上馬的動作也利索。
左手抓韁右手撐馬鞍左腳踩蹬右腳跨過馬背，一氣呵成，整個人騎坐姿態挺直但放鬆。
鹿宸第一次上馬時那匹馬不太配合，甩了甩脖子把他差點從鞍上顛下來摔進旁邊一堆被凍硬的馬糞裡。
朵蘭騎在自己的馬上慢悠悠地追過去，用蒙語不知道說了句什麼，那匹栗色馬就安靜下來了。
然後她側過頭看著正手忙腳亂調整韁繩的鹿宸，露出一個帶著遼闊草原風的、他從未見過的、少年式得意的笑。
“鹿宸你行不行啊。”她從馬上低頭看他，眉尾往上挑，那個弧度讓鹿宸心跳跳錯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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