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什麼都好，什麼都完美，就是控制慾這種事她控制不了。從小到大，我交什麼朋友她都要查，日記本她翻過，初中有個女同學往家裡座機打了個電話問我作業，第二天她已經派人把人家全家三代都查了一遍。”
朵蘭安靜地聽著，然後說了一句讓鹿宸完全沒想到的話。
她說：“她也是擔心你。”
語氣裡沒有諷刺，沒有委屈，沒有那種被男朋友他媽逼到躲進暗室的女人通常會有的憤懣，就是一句很平的、發自她骨子裡那個永遠先替別人著想的本能的實話。
鹿宸把視線從天花板收回來，低下去看她，嘴角的弧度帶著無奈和被戳中。
“你不生氣？她把你逼到鑽暗門裡，那裡面那麼冷你連鞋都沒穿，你還替她說話？”
“她不知道是我。”朵蘭想了想，認真地補了一句，語氣和她上次在箱根對他說“你本來就是小孩”時一模一樣。
不是在討好也不是在偽裝大度，是真的在自己的思維邏輯裡從頭到尾把這事想通了，“如果她知道了，這麼做也對。如果是我女兒，我也不同意。”
鹿宸沉默了片刻，然後忽然笑了。
那個笑容裡帶著無奈和一點點被她精準戳中最柔軟處之後的投降感。
他把手從她頭髮上拿下來，彎下腰把她赤著的腳從木地板上撈起來，拿拖鞋給她套上，然後順勢把她整個人拉進自己懷裡。“朵蘭，你是真的很善良。”
“不是善良，”她的聲音從他胸口傳上來，悶悶的，隔著他的黑色T恤和他的心跳混在一起，“是清醒。鹿宸……你媽媽不同意的，不是嗎。”
鹿宸摟著她的手臂本能地收緊了一道，把她的肩膀往自己胸骨上壓得更近，近到他能感覺到她呼吸時胸腔擴張和收縮的幅度剛好和他心臟跳動的頻率在同一個節拍上。
“我媽同不同意，不重要。”
“鹿宸……”
“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意。”他把下巴抵在她頭頂，聲音低下去，像是在宣誓，又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剛才面對母親時那種滴水不漏的冷靜外殼在這一刻全部被她一句“你媽媽不同意”敲碎，露出底下那個從十二歲以後就再也沒在任何人面前暴露過的、其實很怕自己做不好的男孩。
“只要你不走，”他的聲音悶在她發頂上，尾音壓得極低極沉，像是要把這幾個字釘進她頭骨的骨縫裡，“誰攔都沒用。”
朵蘭沒有說話。
她只是把臉埋在他胸口，右耳隔著T恤貼住他左邊第三根和第四根肋骨之間那個位置，聽到他的心跳很快很用力，像要把所有藏在心底的不安全部從心室裡泵出去然後沿著動脈打到全身最外圍的毛細血管末梢。
她沒有戳破他在逞強。
她知道他說“誰攔都沒用”的時候不是在說大話，是在同時對抗一個他活了二十一年從未真正意義上違抗過的母親，和一個她活了四十一年從未敢完全信任的世界。
而她能做什麼呢。至少在他需要她的時候，不先走。
晚上，鹿母的來電準時打到鹿宸手機上。
他靠在客廳沙發上，朵蘭正在廚房熱牛奶，灶臺上的砂鍋裡還燉著晚上剩下的小半鍋排骨湯，電磁爐設定的保溫檔發出輕微的嗡響。
鹿宸接起電話，語氣依舊是那種他已經用了好幾年、鹿母從未從中找出過破綻的平穩腔調。
“宸宸，今天在你家客廳，我聞到有女人的香氣，你年紀不小了，交女朋友媽不反對。但如果是不該交往的人，你懂的分寸。不要讓媽媽親自去查。”
鹿宸握著手機的手指節微微收緊了一下，然後他對著話筒平靜地回答：“媽，你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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