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裡沉默了數秒。
大概是所有在那條訊息上停頓過的人都產生了同一種感受。
被某種特別樸素但特別堅決的東西堵住了喉嚨。
然後石源發了一條評價，他說嫂子以為自己在做保姆，但我們都看得出來她是在當老婆。
保姆不會幫接老闆媽媽的電話然後轉述得那麼妥帖，不會在差點被抓包之後還能面不改色地繼續照常工作，不會讓鹿哥用那種眼神看著她。
這時候陳俊把話題往更直觀的方向拉了拉，問是什麼眼神。
石源回說就是剛才幫嫂子別頭髮時候的眼神。
鹿哥看比賽結算面板都沒那麼認真，他所有的認真都集中在一個從來不覺得自己值得被認真對待的人身上。
郭麒最後打出兩個字收尾“嫂門。”
鹿宸看到群訊息時已經是深夜。
他在老宅陪父親和那幾個從香港來的老朋友吃完了一整頓飯，席間全程保持著標準繼承人的完美儀態。
敬酒、寒暄、被問及學業和戰隊時回答得滴水不漏，嘴角的弧度不大不小，點頭的頻率恰到好處，連他爸都難得地拍了下他的肩膀說宸宸最近穩重不少。
他從老宅打了輛車回龍湖，推開門時朵蘭正窩在沙發上用手機看烘焙教程，聽到開門聲抬起頭，朝他笑了一下然後起身去廚房把那杯已經在蒸鍋裡保溫了快半天的熱牛奶端過來遞到他手裡。
“夫人找你什麼事？是不是又要相親了？”
“沒什麼大事。讓我回去吃個飯。相親那種飯。”鹿宸接過牛奶一飲而盡，把空杯子擱在茶几上，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語氣平淡得和他剛才在飯桌上說“謝謝陳叔”的調子一個頻段。
朵蘭低頭把茶几上那個杯子拿起來往廚房走，聲音從廚房備餐檯那邊傳過來，在客廳的挑高穹頂裡彈了一下才散開：“那是好事啊。你也該交往門當戶對的女孩了。”
鹿宸端著空杯子的動作靜止了足足三四秒，然後他把杯子擱在茶几上發出一聲他自己都沒注意到的重響。
起身走進廚房，站在她身後，伸手把她正在擦灶臺的右手連同那塊疊成方塊的抹布一起按住，從她手心裡把抹布抽出來丟進水池裡，雙手握住她的肩膀把她身體轉過來面對自己。
他單手撐在她身後的灶臺邊沿，大理石臺面壓出了幾道細微的掌印。
“朵蘭，我剛才跟你說我被我爸媽安排去相親。你第一反應說那是好事。你是不是從心底裡覺得，我媽給我介紹的人，會比我選的更合適，比你自己更好？”
朵蘭張了張嘴想說是的，但這兩個字在出口之前被她嚥了回去。
因為他正低頭看著她，眼睛裡有某種她從來沒有在鹿家少爺臉上見過的、被壓得極深極沉的類似受傷的情緒。
他以為她已經在過去半年裡從每次他送她東西時說的“不貴”、從每次他帶著她穿過整個別墅區到希臘被搭訕時那句冷靜的“她不是一個人”、從他在全國自駕旅途上所有為她擋風擋沙擋前夫的每一個動作裡，完全接受了“他可以自己選並且已經選定了”這個事實之後，突然發現她仍然在替他準備好退路，仍然在偷偷給他和她自己都留了一個他從未要求過的體面撤離出口。
“我四十一歲，少爺，我不可能假裝自己才二十歲。我離過婚，沒有漂亮的學歷工作履歷，不知道怎麼在你媽媽面前得體地說每一句話。我只是一個普通的保姆。”
她把這句話說完了，語氣很平，沒有哭，和她上次在別墅大門口被他堵住時說“對不起我也是那天才知道的”一樣，是一種被生活反覆碾壓過之後已經學會了把所有情緒壓縮排最小單位的平鋪直敘。
“你只是朵蘭。”鹿宸打斷她，聲音很低很沉，每一個字都像是被壓在他胸骨後面太久了終於從牙縫邊緣擠了出來。
“別的那些我不管，我只要你記住一件事。誰跟你說‘門當戶對’，你就告訴他，鹿宸覺得，他選的人就是門當戶對。不需要別人幫我定義什麼配不配。”
朵蘭重新拿起被她放在水池邊的那塊抹布把已經擦過三遍的灶臺又擦了第四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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