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進行到敬酒環節時，宴會廳的絃樂四重奏剛好換了一首曲子，從海頓的《皇帝》轉成了舒伯特那支節奏更慢的《鱒魚》。
侍應生們端著銀質托盤在圓桌之間穿梭，把剛醒好的勃艮第黑皮諾換成冰鎮的霞多麗乾白，水晶杯沿上凝結了極細密的水珠，在吊燈下折射出一片微小的光斑。
朵蘭面前那杯酒還沒動過，她看著鹿宸的示範，小心翼翼地切著面前那道慢燉羊膝。
左手叉右手刀，叉子背朝上壓住羊肉，刀刃從外側往內側鋸，動作很慢，但至今沒把醬汁濺到桌布上。
鹿宸正用公用筷子把她盤子裡的配菜胡蘿蔔撥到自己盤裡，知道她從小不愛吃煮軟的胡蘿蔔，這個動作做得自然到像是順手撥了一下自己盤裡的菜。
鹿母放下餐巾，起身了。
她站起來的那一瞬間，主桌周邊幾桌原本還在低聲交談的賓客像是被按下了某種無聲的暫停鍵，注意力的集體轉向。
所有人都在用餘光捕捉鹿家女主人的動向，因為她今晚全程坐在主位上端著酒杯和幾位商會主席的太太輪番應酬，從未離開過座位。
此刻她端著酒杯主動走向窗邊這桌，步伐平穩，姿態舒展，藏藍色絲絨旗袍的下襬在她每邁出一步時微微晃動。
她嘴角那個弧度是標準的、得體的、在所有公開場合面對所有人一視同仁的微笑。
全場目光齊刷刷聚焦在她身上，也聚焦在她正走向的那對男女身上。
鹿宸放下筷子，站起來。
他沒有快速起身，太快會顯得緊張，太慢會顯得怠慢，他用的是從小到大在無數次鹿家正式場合中被母親親手調教出來的那個節奏：
椅子往後推一掌寬，站直之後微微側身，替朵蘭把椅子拉開，右手虛扶在她腰後，讓她站到自己身側。
朵蘭站起來時小腿撞了一下椅子腿，桌布輕微晃了晃，她面前那杯霞多麗乾白在水晶杯壁上蕩了一圈又穩住。
她深吸了一口氣，用昨晚鹿宸陪她排練過無數次的那個動作。
雙手自然垂在身前，下巴微收，目光落在夫人的眉間而非眼睛，因為直接對視會被視為不敬，低頭會被視為怯場。
“宸宸，怎麼不給媽媽介紹一下你這位朋友？”
鹿母開口了，語調隨和得和她在老宅客廳裡問兒子“今天訓練累不累”時完全一致。
每一個字都裹著一層溫柔的、不緊不慢的、讓人聽不出任何攻擊性的音色，但字與字之間的間距精準得像一把手術刀。
不重，不快，但切開皮肉的時候你甚至感受不到疼，只會發現刀刃已經碰到了骨頭。
鹿宸側過臉看了朵蘭一眼，然後把目光轉向母親，聲音平和，音量不高，但周圍三桌以內的賓客全部聽得清清楚楚。
“媽，這是朵蘭。我女朋友。”
話音剛落，身後幾桌同時傳來壓抑的騷動。
一個穿酒紅色絲絨禮服的中年女人掩著嘴對旁邊的人說了句什麼，旁邊那位戴金絲邊眼鏡的先生沒有回話，只是把面前的香檳杯端起來擋在嘴前喝了一口，視線從杯沿上方繼續追著這幀畫面。
更遠處那幾桌年輕一輩的賓客。
幾個和鹿宸差不多年紀、從小在各種世交聚會里一起長大的二代們。
已經有人掏出了手機，不是為了拍照，是在群裡發訊息，這種情況下低頭看手機就等於把耳朵對著現場而眼睛已經滾到了群聊對話方塊的綠色氣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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