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的京城，風裡終於帶了點潮溼的意思。
那種潮溼不似南方梅雨季黏糊糊的潮，像冬天乾冷到極致之後，空氣裡忽然多了一點水分，像一塊擰不幹的毛巾搭在暖氣管上，慢慢往上升騰的白氣。
龍湖別墅院子裡的銀杏樹，枝頭上的芽苞比上週又鼓了一圈，有幾顆已經撐破了外面那層褐色的鱗片，露出裡面嫩綠色的一小截，像小雞從蛋殼裡探出的喙。
玉蘭花也開了。
鹿宸春季賽的賽程已經過半，戰隊以全勝戰績挺進了決賽。
這中間他回過兩次家，每次都是深夜到凌晨走，朵蘭第二天早上醒來只看到床頭櫃上多了一杯喝了一半的水，和枕頭上一根不屬於自己的短髮。
她把那根短髮撿起來，對著窗外的晨光看了兩秒，然後扔進垃圾桶，但垃圾桶的蓋子她沒蓋上，放進去又掀開了，就那麼敞著，像在等什麼。
那天下午，朵蘭在廚房切水果。
橙子、獼猴桃、草莓，她按照顏色排列在白色瓷盤裡，紅色的在最外圈，綠色的在中間，橙色的在最中心，整個盤子看起來像一朵花。
她端起來端詳了一下，覺得太刻意了，又把草莓重新擺了一遍，這次隨便了很多，紅綠橙混在一起，看起來反而更自然。
鹿宸在書房開視訊會議。
門沒關嚴，留了一條縫，他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斷斷續續的，偶爾夾雜幾個她聽不懂的英文單詞，valuation、cap table、due diligence……
這些詞從他嘴裡說出來帶著一種和年齡不符的老練，像小孩偷穿大人的西裝，乍一看挺像那麼回事，仔細看袖口還是捲了兩道。
她端著水果走到書房門口，正要敲門，聽到他說了一句讓她手指收緊的話。
“對，公司名字就叫宸蘭科技。工商註冊那邊已經通過了。”
她的手指在門框上停了一下，指甲蓋頂在實木門框上，壓出一道淺淺的白印。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鹿宸坐在書桌前，對面牆上那塊白板已經擦乾淨了，之前的那些資料和圖表全部消失，只留下右下角那行“宸蘭科技 A輪融資計劃書”，他用板擦擦掉了後面的字，但“宸蘭科技”四個字留著，黑色馬克筆的筆跡在白板上格外醒目。
她把水果放在桌上，轉身要走。
“等一下。”鹿宸對著鏡頭說了句“稍等”，摘下耳機，耳機線繞在他手指上，他繞了兩圈才解開。
朵蘭轉過身，靠在書架上，一隻手插在圍裙口袋裡，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
她的表情很平靜，但鹿宸注意到她插在口袋裡的那隻手握成了拳頭。
“你聽到了？”
“嗯。”
“有什麼想說的？”
朵蘭想了想，歪了一下頭，“宸是你的宸，蘭是什麼蘭？”
鹿宸靠在椅背上，椅子被他壓得往後仰了一下，前腿離了地，他平衡了一下又落回來。
他的嘴角翹起來，那個弧度裡裝著一種她很少見到的東西，明明很得意但拼命壓著的剋制，“你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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