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蘭被帶進那間四合院的時候，天井裡的光線正好。
四月的太陽不烈，從頭頂照下來，被院牆裁成一個方方正正的光塊，落在青磚地面上，亮得晃眼。
天井中間有一棵石榴樹，剛發芽，枝條上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嫩紅色小葉，在灰磚灰瓦的院子裡顯得格外扎眼。
她跟著保鏢穿過天井，進到正廳後面的茶室。
茶室不大，一張老榆木茶桌，兩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字，寫的是“靜水深流”，落款蓋了一個她認不出的印章。
茶桌上擺著一套紫砂茶具，壺是小的，杯是更小的，旁邊放著一個燒水的鐵壺，壺嘴冒著白色的水蒸氣。
宋明嵐已經在裡面了。
她坐在茶桌的一側，穿著一件藏青色的針織衫，頭髮披著，沒化妝，比年會和生日宴上看起來年輕了好幾歲，也冷了好幾度。
年會上她端著酒杯笑，生日宴上她穿著旗袍接受祝福，那些場合她有面具，每一個人都有面具。
此刻她沒有面具，不需要對任何人表演“鹿家主母”的角色，所以她臉上的表情是真實的。
一種長年累月掌控一切之後、對任何事都不再有驚訝的、近乎無聊的平靜。
“坐。”宋明嵐抬了一下下巴，指向對面的椅子。
朵蘭在她對面坐下。
椅子是硬木的，坐上去腰板自然就挺直了，想塌都塌不下來。
宋明嵐給她倒了一杯茶，水流從壺嘴裡出來，細得像一根絲線，落在紫砂杯裡沒有濺出一滴。
茶湯的顏色是淺黃泛綠的，清澈得像山澗裡的泉水。
“這是明前龍井，嚐嚐。”宋明嵐把杯子推過來，指尖在杯沿上輕輕點了一下。
朵蘭端起來抿了一口。
茶湯入口的第一感覺是苦，但那種苦轉瞬即逝，舌頭還沒反應過來，苦味就變成了甜，從舌根往喉嚨裡滑，留下一道溫熱的、綿長的餘味。
她不懂茶，但她知道這杯茶不便宜。
宋明嵐這個人，不會在任何事上敷衍，包括請一個她不喜歡的人喝茶。
“朵蘭，我今天叫你來，不是要為難你。”宋明嵐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我知道。”朵蘭放下杯子，杯底磕在茶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你知道我要說什麼？”
“知道。”朵蘭抬起頭看著宋明嵐。
四月的陽光從茶室的木窗欞裡漏進來，在兩個人之間投下一道一道細長的光柱。
光柱裡有細小的塵埃在浮動，像一群微型的、緩慢遊動的魚。
“您想讓我離開鹿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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