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洗了澡。
水從花灑裡衝下來，打在他瘦削的肩膀上，水流沿著肋骨的溝壑往下淌，在腰側匯成細細的水線。
他把水溫調到比平時低很多，涼水衝在身上激得皮膚髮紅，毛孔收縮，雞皮疙瘩從手臂一直蔓延到大腿。
他沒有躲，就那麼站在涼水裡，把每一寸皮膚都衝了一遍，洗掉過去七天裡附著在身上的所有東西，粥的餿味、汗的鹹味、眼淚的苦味、絕望的酸味。
涼水衝了大概十分鐘，他關掉水龍頭，擦乾身體。
鏡子被水蒸氣糊住了，看不清，他用毛巾擦出一塊，看到自己的臉。瘦了，顴骨凸出，眼窩深陷，下巴尖得像錐子。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種亮是從身體最深處往外湧的、壓抑了七天的、把所有的黑暗都衝開的那種亮。
他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幾秒，然後轉身走出浴室。
刮鬍子的時候手在抖，因為太久沒吃東西，血糖低，肌肉沒有力氣。
他用電動剃鬚刀，刀頭貼著下巴的皮膚慢慢移動，從下頜到喉結，從喉結到耳垂。胡茬被剃掉之後露出來的皮膚是蒼白的，比臉上其他部分白了一個色號，像被覆蓋了很久的舊牆紙揭開之後露出的新牆面。
他從衣櫃裡拿出乾淨衣服，黑色T恤，黑色運動褲，沒有穿襯衫。
襯衫是他在老宅的象徵，是他在父母面前、在族老面前、在任何需要“鹿家大少爺”這個身份出現的場合才會穿的東西。
今天他不想當鹿家大少爺，他只想當鹿宸。
他站在衣帽間的鏡子前，把T恤下拉平。
鏡子裡的這個人瘦了，但不是垮了。那七天裡他以為自己垮了，其實沒有，他只是把所有的能量都收進了身體最深處，像一棵樹在冬天落葉，在等春天。
現在是春天了。
他下樓。
餐廳裡鹿母正在吃早餐，手裡端著半碗小米粥，看到他從門口走過來的時候，碗差點沒端住。
那七天裡她每天去看他，每天看到的都是一個躺在床上面朝牆壁的、拒絕交流的、像植物人一樣的軀體。
她以為他會繼續那樣躺下去，躺到不得他想通的那一天。
但此刻他站在餐廳門口，穿著乾淨的黑色T恤，頭髮還是溼的，一滴水從髮梢滴下來，落在他的肩膀上，在黑色布料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跡。
他的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怨恨，沒有那種被全世界拋棄了的委屈。
那種東西她在第一天就見過，第二天更濃，第三天濃到化不開，她以為那層東西會永遠糊在他眼睛上，像一層撕不掉的膜。
但此刻那層膜不見了，他的眼睛是清的，清到她能看到自己的臉倒映在他的瞳孔裡，小小的，模糊的，像遠處山丘上的人影。
“媽，我想通了。”他拉開椅子坐下，動作很自然，像是過去這些天什麼都沒發生過。
鹿母看著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