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京城早晚已經涼得需要穿外套了，但中午的太陽曬在身上還是暖烘烘的，把科技園裡那些灰白色樓體外牆上殘留的爬山虎曬成了焦糖色，枯藤在風裡簌簌地響。
鹿宸站在C座三樓的窗戶前往外看，手裡端著一杯涼透了的黑咖啡。
他在這間三百平米的實驗室裡已經待了快三個月，每天睡四個小時，吃飯靠外賣，洗澡在樓下的健身房解決。
他以前那點輕微的潔癖在這三個月裡被磨得乾乾淨淨，現在能穿著同一件T恤連熬兩個通宵，鬍子拉碴地去見投資人，被對方明裡暗裡地嘲諷“電競選手也配搞硬科技”的時候還能保持微笑，和修養無關，是沒力氣翻臉。
“鹿總，裝置除錯好了。”工程師小劉從無塵隔間探出腦袋，護目鏡推到額頭上，在眉心勒出一道紅印子，“固態電解質的塗布機烘道溫度曲線已經按你說的重新校準過了，60度到80度的升溫速率控制在每分鐘兩度，偏差不超過正負零點三。”
鹿宸把咖啡杯擱在窗臺上轉過身來。
他這三個月掉了八斤肉，下頜線比以前更鋒利了，眼窩微微凹下去，顯得那雙本就過分的眼睛更加幽深。
他穿著實驗室的白大褂，裡面是件洗得領口有點鬆垮的黑色T恤，袖子捲到小臂中段，露出前臂上那道在健身房練引體向上時被器械劃的口子，已經結痂了，暗紅色的，像一道沒畫直的線。
“開始吧。”他說，聲音有點啞，是連軸轉了兩天沒怎麼開口說話之後那種砂紙磨過玻璃的質感。
無塵隔間裡瀰漫著N溶劑那種帶甜味的刺鼻氣息，混合著金屬和臭氧的味道。
塗布機的滾輪以每分鐘零點三米的速度緩緩轉動，銀灰色的漿料均勻地鋪展在銅箔表面，在烘乾風刀的嘶嘶聲中被高溫氣流吹成一層泛著啞光的薄膜。
劉工盯著即時監測屏上跳動的數字，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兩下，把XRD衍射圖譜調出來放大在左側副屏上，特徵峰的半高寬偏大了零點零二度，說明結晶度沒達到預期值。
“離子電導率測出來了嗎？”鹿宸站在他身後，盯著螢幕上那條起伏不定的綠色曲線。
“還在跑。但看趨勢……可能到不了目標值的一半。”小劉的聲音有點虛。
他知道這批固態電解質粉體是鹿宸親自盯著球磨機磨了整整四十八個小時磨出來的，氧化鑭、氧化鋯、摻雜了千分之三的氧化鋁和千分之一點五的氧化鉭，配方是幾研發人員個翻爛了從上世紀七十年代到去年的兩百多篇文獻之後自己改出來的，跟市面上所有主流路線都不一樣。
但不一樣不代表管用，離子電導率的瓶頸卡了太多人，連豐太和松夏砸了幾十億美金都沒能徹底解決室溫下的介面阻抗問題，更別說他們這間連正經中試線都沒有的租賃實驗室。
電化學工作站的測試結果跳出來了：離子電導率每秒每釐米三點一乘十的負四次方西門子。
比目標值低了將近一半，連給液態電解液提鞋都不配。
實驗室裡安靜了幾秒，塗布機還在嘶嘶地響，風刀的氣流聲在這一刻顯得格外刺耳。
小劉摘下護目鏡揉了揉眼睛，沒敢回頭看鹿宸的表情。
“再來。”鹿宸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很平穩，沒有失望沒有焦躁，跟十分鐘前說“開始吧”的時候一模一樣。
第三次測試跑完已經過了凌晨一點，結果比第一次還差。
小劉的眼皮在打架，操作塗布機的手已經開始發抖，他摁了暫停鍵轉過來，斟酌著措辭想說要不明天再繼續，話還沒出口鹿宸已經打斷了他：“再來。”
他坐在控制檯旁邊的金屬凳子上，背挺得筆直，眼睛盯著資料屏上那些紅紅綠綠的曲線，手指無意識地轉著左手無名指上那枚素圈鉑金戒指。
戒指有點松，轉到指節的位置卡了一下，他又轉回來，反反覆覆，在安靜得只剩機器運轉聲的實驗室裡發出極細微的金屬摩擦聲。
小劉注意到那個戒指是新的，三個月前鹿宸手上還沒有這東西，但現在幾乎沒見他摘下來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