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喝完最後一口，把空杯子擱在雜誌旁邊，杯底磕在銅版紙封面上發出一聲很輕的悶響。
然後他拿起手機，翻到通訊錄裡那個打了無數次的號碼，鹿母的號碼。
拇指在螢幕上方懸了三秒，按下去，撥出。
電話響了五聲。第六聲的時候接通了，那頭傳來宋明嵐的聲音，還是那種冷靜的、不帶多餘情緒的語氣，但接電話的速度比平時快了幾秒。
“宸宸。”
“媽，那地址……”鹿宸靠在沙發靠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上那盞吊燈投下來的光斑，喉結滾了一下，“給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
似是在確認，確認他說的是“給我”，不是“可以給我嗎”，不是“能不能告訴我”。
他沒有用問句，用的是陳述句，因為他不是在請求，他是在告訴她：條件達成了，請兌現承諾。
宋明嵐大概在電話那頭閉了一下眼。
她知道這一天會來的，從三年前她把那個裝著地址的信封放進書桌抽屜的最底層開始，她就知道總有一天兒子會站在她面前，或者隔著電話線，用這種篤定的、不容拒絕的語氣跟她要那個地址。
她只是沒想到這一天來得比她預想的早了至少一年。
她以為他至少要等到宸蘭科技上市，至少等到固態電池的第三條產線投產，至少等到那幫在背後嚼舌根說“電競選手也配搞硬科技”的人全部閉嘴。
但他現在就開口了，用一本財經雜誌的封面和三百億估值做底氣，跟她說：給我。
她沉默了幾秒，“明天我讓老周送過去。”說完掛了。
鹿宸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螢幕上的通話介面自動跳回了鎖屏桌布，是一張金蓮花的照片，路邊摘的那種，花瓣邊緣有點捲了，顏色從金黃漸變到橘紅，花蕊上還沾著草原清晨的露水。
這張照片他存了三年，換過四部手機，每一次換機都原封不動地同步過來。
他把手機放在那本雜誌旁邊，起身去酒櫃又倒了半杯威士忌，這次加了冰。冰塊撞在水晶杯壁上發出清脆的叮噹聲，在空曠的客廳裡彈了一下，被地毯吸走了尾音。
他重新坐回沙發，把腳擱在茶几邊緣，缺耳朵橘貓不知道從哪個角落鑽出來跳上沙發扶手，踩著他的肩膀爬到胸口，盤成一團橘色的毛球開始打呼嚕。
鹿宸摸了摸貓的後背，掌心貼著貓咪起伏的脊椎骨，呼嚕聲從貓肚子裡傳上來，震著他的胸腔，和威士忌留在喉嚨裡的餘溫混在一起，莫名其妙地讓人想睡。
他已經很久沒有在天亮之前困過了，今夜大概是那杯麥卡倫的功勞，也可能是那張雜誌封面終於把他心裡繃了三年的那根弦鬆了一個扣，只是鬆了一個扣。
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合上眼之前最後看了一眼左手無名指上那枚戒指。
明天，他就能拿到那個地址了。
不知道他是否在等他，她是願意或不願意見他，他都會去。
只是去的方式不同，前者是赴約，後是賭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