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了。”他從高腳凳上站起來，拉了拉夾克的下襬，把坐皺的地方扯平，然後問了一句讓她意外的話，“那以後還能來吃麵嗎？”
朵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眼角彎起來的時候有幾道細細的笑紋，在吧檯的暖黃色燈光下顯出一種被生活磨過但沒磨破的柔韌。“當然能。面不記仇。”
靳涵走後，朵蘭把最後幾張賬單夾進賬本里，關了燈，鎖了捲簾門。
十月的夜晚，空氣裡帶著霜的味道，乾冷乾冷的，從領口灌進去，激得她打了個寒顫。她把外套拉鍊拉到頭，在路燈昏黃的光線裡走回住處。
薩日娜已經睡了，客廳裡留了一盞小夜燈，淡橘色的光鋪在茶几上，把海日爾的奶瓶照得半透明。
朵蘭換了拖鞋走進臥室，海日爾在她的嬰兒床裡睡得四仰八叉，被子蹬到腳底下，一條小胖腿架在床欄杆的縫隙裡，襪子掉了一隻，露出來的腳趾頭像一排小花生米。
朵蘭把她的腿輕輕挪回去，把被子拉上來蓋到胸口，掖好被角。
然後在床邊坐下來，看著女兒那張精緻得過分的小臉，皮膚白得近乎透明，睫毛又長又密，在燈光下投出兩道扇形的陰影。
這張臉越長越隨她爸，尤其是睡著的時候，那張微微嘟著的嘴和微微上挑的眼尾，簡直就是鹿宸的縮小版。
“小耳朵，”朵蘭輕聲叫她的小名，伸出手指摸了摸她的臉頰，海日爾在睡夢中嘟囔了一下，小嘴蠕動了兩下，像是在夢裡吃了什麼好東西，然後把臉側到另一邊繼續睡。
“你說你爸什麼時候來？”
她問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
她不等他變強大，她只等他來。
他強不強，跟她愛不愛他，是兩碼事。她愛他的時候，還不知道他是鹿宸，不是宸蘭科技的創始人，不是那個在財經雜誌封面的冷臉男人。
他只是個窩在沙發上打王者榮耀的毛頭小子，打輸了會罵人，打贏了會翹尾巴，黏她的時候恨不得掛在她身上，在外面又冷得像塊化不開的冰。
她愛的是那個人，只是鹿宸。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
把窗簾拉上一半，留了一條縫，讓月光漏進來。
她想:鹿宸，如果你真的來，能不能快一點。
她怕海日爾長得太快。一歲半了，再過幾個月就會說完整的句子了，到時候海日爾問她爸爸是誰，她拿什麼回答？一張從財經雜誌封面上拍下來的手機照片？還是一段她自己在深夜裡反覆回憶了無數遍但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的往事？
第二天中午，靳涵又來了。
他推開門的時候風鈴叮叮噹噹地響了，朵蘭正在給靠窗那桌上菜，回頭看了他一眼，他朝她點了點頭，還是坐那張雙人桌。
一碗羊肉面，一碟涼拌三絲，一杯白開水。吃完把碗筷疊好，紙巾壓在杯子下面，到吧檯付賬的時候從夾克口袋裡掏出一個紙袋放在吧檯上，說了句“給孩子的”，然後轉身走了。
朵蘭開啟紙袋，裡面是一個木製的拼圖玩具，沒有包裝，是手工做的，邊角都磨得很圓潤，拼圖上的圖案是一匹馬。
她把拼圖收進吧檯下面的抽屜裡，沒有拒絕。
她知道靳涵是個好人，是那種真正的、不圖回報的好人。
但她也知道，好人不是那個人。
那個人還沒來。
。等續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