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藏高速上的車流在過了張家口之後就開始變稀了，越往西走路面越空曠，雙向六車道的高速公路在導航螢幕上顯示的是一條近乎筆直的深藍色線條，兩側的草原在八月的夜晚裡黑沉沉地鋪開，沒有燈光，沒有人煙，連服務區的招牌都隔幾十公里才冒出來一個，孤零零地亮著慘白的光。
鹿宸把賓士A G63的定速巡航設定在一百二十碼，左手搭在方向盤底部，右手擱在中央扶手箱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真皮扶手，節奏跟導航女聲播報路況的間隔剛好錯開。
車窗開了一條兩指寬的縫，夜風從縫隙裡灌進來，帶著一股乾燥的青草味和遠處不知什麼地方燒秸稈的焦糊氣息，把他被空調吹得有些發木的腦子激得清醒了不少。
三年來他第一次覺得需要刻意讓自己保持清醒，腦子裡的東西太多太雜，不清醒一點怕漏掉什麼重要的細節。
他不知道自己現在應該先想什麼。
是先想她現在的樣子，瘦了還是胖了，頭髮是剪短了還是留長了，皮膚是不是還是那種被太陽曬過的蜜色，手上還會不會沾著麵粉和洗潔精的味道？
還是先想見面之後第一句話該說什麼，說“我來了”太輕，說“對不起”太重，說“你過得好嗎”又太假，因為他在財經雜誌封面上風光無限的時候她一個人在這座北方小鎮上開酒館，她過得好不好這個問題他根本沒資格問。
還是先想一個他最不敢想的問題，她是不是已經有了別人？
這個問題在他腦子裡住了三年，每次冒出來都被他壓下去，用資料壓，用專利壓，用融資協議和量產線良品率壓，壓到最深層的潛意識裡不讓它露頭。
但現在是晚上十點半，京藏高速上只有他這一輛車的遠光燈在黑暗裡切出一條慘白的光帶，沒有資料也沒有協議需要他看，他壓不住了。
他握方向盤的手指收緊了一點，指節在儀表盤的冷光下泛了白。
三年，一千多天。
她那麼好，那種踏踏實實的、不聲不響的、在你餓了給你煮麵在你冷了給你披衣服在你發脾氣的時候不跟你吵只是靜靜看著你等你冷靜下來再問你“餓不餓”的那種好。
這種好，他一個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子都能看得骨頭酥掉，更別說那些比他成熟穩重比他會疼人的成年男人。
他不敢往下想了，把車窗開到最大，八月的夜風呼地灌進來，把他額前的頭髮吹得全部往後倒，耳膜被風壓灌得嗡嗡響，導航女聲在風噪裡艱難地擠出來一句“前方四十公里，進入呼和浩特市土默特左旗”。
他把車速降到八十，關了車窗，車內重新安靜下來，只剩空調出風口細微的氣流聲和自己心臟咚咚咚地錘在胸腔裡的悶響。
土默特左旗，這四個字在導航螢幕上跳出來的時候，他已經在腦子裡把地圖上那條從京城到察素齊鎮的線路默背了幾十遍，先過烏蘭察布，再過卓資縣，然後進入土默特左旗地界，最後在察素齊鎮出口下高速，沿著敕勒川大街往鎮中心開。
他看了看儀表盤上的時間，比預計的快了二十分鐘，大概是因為過了張家口之後他不知不覺把車速踩到了一百四，而導航的預計時間是按一百二算的。
他在一個臨時停車區把車靠邊停下。
停車區連個正經的鋪裝路面都沒有，就是高速路邊上擴出去的一片砂石地，邊上立著一塊被風吹得歪歪斜斜的藍色指示牌，上面寫著“停車區”三個字，其中一個字的偏旁已經被太陽曬脫了漆。
他熄了火推開車門，皮鞋踩在砂石地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草原上的夜風從北邊毫無遮擋地吹過來，帶著青草被太陽曬了一整天之後揮發出來的那種乾燥的甜腥味，和泥土裡不知道什麼礦物質被夜露打溼之後散出的微涼氣息，混合在一起灌進他的肺裡。他靠在車門上，從西裝內袋裡摸出一盒煙。
這盒煙是他出發前在高速入口的便利店買的，軟包黃鶴樓，收銀員問他要不要打火機的時候他愣了一下，他已經五年沒抽菸了，家裡和公司裡連個打火機都沒有。
朵蘭當年說過她不喜歡煙味，說這話的時候她正在廚房裡炒菜，抽油煙機轟轟地響，油鍋裡的花椒在熱油裡炸開，她說你年紀輕輕抽什麼煙，把肺抽壞了老了咳嗽。
她那語氣跟她平時念叨他“別老喝冰水對胃不好”一模一樣，不像是女朋友在管教男朋友，更像個管家婆在唸叨自家不省心的熊孩子。
他當時嘴上說知道了知道了，心裡其實挺受用的。
他媽都沒這麼唸叨過他，從小到大，宋明嵐對他的關心從來都是戰略層面的，學業、前途、家族利益，至於他喝冰水還是喝溫水、抽不抽菸、幾點睡覺，他媽不管，有保姆管。
朵蘭是第一個在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上唸叨他的人，也是唯一一個。
他把煙叼在嘴裡，按了三下打火機才點著，風太大了，火苗剛冒出來就被吹滅，他側過身用車門擋風，第四下終於點著了，菸頭的火光在黑暗裡明滅了一下，一縷青白色的煙霧被風撕成碎片飄散在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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