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日爾回頭看了媽媽一眼。
朵蘭還蹲在她身後，眼眶通紅，對她點了點頭，下巴微微顫著，但臉上是笑著的。
小豆丁轉過頭，重新看著面前這個哭得一塌糊塗的大個子。
他在說對不起，她不太懂他為什麼對不起，但她覺得這個叔叔哭起來的樣子讓人想抱抱他。
她想了兩秒，然後張開兩隻短短的手臂。
“爸爸抱。”
那兩個字從她嘴裡蹦出來的時候，鹿宸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人攥了一下，酸，酸到骨頭縫裡。
他把海日爾從地上抱起來，動作生疏得連他自己都覺得丟人。
一隻手不知道該託屁股還是該託腰，另一隻手不知道該扶後背還是該扶脖子，最後在朵蘭用手勢示意“託屁股”之後才勉強擺出一個正確的姿勢。
小女孩的身體比他想象的更軟更輕，整個人掛在他身上像一隻暖烘烘的小奶貓，粉色睡裙的荷葉邊蹭著他的下巴，光著的小腳丫蹬在他腹肌上，小短胳膊摟著他的脖子，另一隻小手直接伸上去夠他的鼻子。
“爸爸，你鼻子好高。”她用食指戳了戳他的鼻尖，戳完之後把整個手掌按上去，涼絲絲的，帶著小孩子手心特有的微潮觸感，“姥姥說媽媽最喜歡高鼻子的叔叔。姥姥說媽媽以前想爸爸想到半夜不睡覺想得掉眼淚。姥姥說媽媽——”
“海日爾，行了。”朵蘭站起來，耳根燒得通紅，伸手去捂女兒的嘴，被海日爾靈活地偏頭躲過了。
薩日娜站在廚房門口，圍裙上還沾著麵粉，手裡拿著擀麵杖，不知道已經看了多久。
她的眼圈是紅的，但臉上的表情極其鎮定，鎮定到只有眼眶下面那兩道還沒幹的淚痕出賣了她。
她站在那兒，看著門口這個高大的年輕人笨拙地抱著她的外孫女，他哭得比孩子還兇，海日爾反過來用小手幫他擦眼淚，一邊擦一邊說“爸爸不哭，我給你吃我的奶片”。
“站在門口乾啥？回家啊。”薩日娜開口，聲音帶著剛哭過之後特有的鼻音。
眾人進了屋。
一百五十平米三室一廳帶個小院子，客廳連著開放式廚房，陽光從落地窗打進來鋪滿了整張淺灰色布藝沙發，茶几上散落著海日爾的畫筆畫紙和一本攤開的蒙語識字卡片，電視櫃旁邊摞著幾箱沒拆封的奶粉和尿不溼，牆角放著一棵半人高的模擬聖誕樹，樹上掛的彩燈還亮著，一閃一閃的。
海日爾特別喜歡那棵樹，朵蘭就讓它在那擺了大半年沒撤。
鹿宸抱著海日爾坐在沙發上。
小女孩已經不哭了，正興致勃勃地給這個新來的爸爸展示她的玩具，一隻毛茸茸的羊羔玩偶，一盒彩色積木，還有一隻會唱歌的電動駱駝，按一下駝峰就邊扭邊唱《駝鈴》。
她的介紹方式是把每一樣東西都往鹿宸手裡塞，塞完羊羔塞積木塞完積木塞駱駝，塞完之後仰著小臉等他評價，鹿宸就一邊點頭一邊說“好棒”“真好看”“這個也會唱歌啊”，用詞極其匱乏，語氣極其認真，認真到朵蘭在廚房倒茶的時候聽到他誇一隻電動駱駝“音質不錯”，差點把開水倒在手上。
朵蘭把三年的所有事原原本本講了一遍，從老宅那次之後發現懷孕，到一個人決定留下這個孩子，再到剖腹產、坐月子、開店、海日爾會翻身、會坐、會爬、會走、會說第一句話。
她講得很平淡，平淡到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講到剖腹產的時候只說了句“局麻，不疼，就是有點拉扯感”，講到海日爾第一次叫媽媽的時候倒是停了一下，喝了口水。
薩日娜在旁邊時不時補一句“她生完孩子的時候發燒到三十九度，抱孩子的力氣都沒有，硬是自己扛過來的。”
朵蘭用眼神瞪她媽，薩日娜面不改色地繼續擀麵。
鹿宸一直抱著海日爾聽，抱著海日爾的手越來越緊，緊到小女孩扭了兩下說“爸爸勒”，他才趕緊鬆了鬆。
朵蘭講完之後客廳裡安靜了好一陣，只有電動駱駝還在不知疲倦地扭著駝峰唱“送戰友踏征程”，海日爾從鹿宸膝蓋上滑下去，跑到茶几旁邊繼續畫她那隻畫了半截的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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