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涵沒有馬上走。
他過了馬路，把電瓶車支在雜貨鋪門口的臺階旁邊，跟正在收紙箱的老劉頭打了個招呼，然後站在雜貨鋪櫥窗邊上，隔著敕勒川大街午後被太陽曬得有點發軟的柏油路面，看著對面那家酒館。
酒館的捲簾門只拉到一半，從街對面這個角度剛好能看到裡面的一部分，鹿宸已經把拖把放回牆角了，正站在吧檯旁邊。
朵蘭在水槽前洗杯子，水流聲隔著一條街聽不見，但靳涵記得那個聲音，他每次去吃麵的時候朵蘭都在水槽前忙活，水龍頭開得不大，細細的一股，衝在玻璃杯壁上濺起的水花被暖黃燈光照得亮晶晶的。
此刻那個男人就站在她旁邊，手裡拿著一塊乾淨的白色抹布，把她洗好的杯子接過去，一個一個擦乾，然後放在吧檯內側的杯架上。
杯子之間隔的距離差不多，杯把手一律朝右，放完之後他退後半步看了一眼，把最左邊那隻杯子又轉了半圈，讓杯把手和其他幾個對齊。
靳涵看了一會兒，把目光收回來，落在雜貨鋪櫥窗玻璃上自己那張模糊的倒影上，四十四歲，鬢角有幾根白的，穿著一件洗得有點褪色的深藍色夾克，站在一堆整箱的礦泉水和泡麵旁邊。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跟朵蘭告白那天晚上，她坐在吧檯後面，把雙手疊在臺面上，語氣平靜得跟說“今天的羊肉賣完了”一樣，說：“我心裡那個人，不管回不回來，都是對的人。”
他當時覺得這話太絕對了，太不給自己留後路了，萬一那個人不回來呢？
萬一那個人早就把她忘了呢？
萬一那個人在京城過得風生水起身邊早就有了別人呢？
他把這些“萬一”在心裡排成一排，排了半年，每次去酒館吃麵的時候都會不經意地掃一眼吧檯後面牆上那幅水彩畫，日落，草原，蒙古包，右下角一個“蘭”字。
那個“蘭”字旁邊明顯留了空白，空白的大小剛好夠再寫一個字。
今天他看到那個字了。
那個字不在畫上，在招牌上，宸·蘭。
那個空著的位置，她留了三年，現在那個人來了，站在她旁邊幫她擦杯子，把杯把手一個一個對齊，對齊了之後還要退後一步檢查一遍。
這種近乎偏執的整齊癖讓靳涵忽然覺得有點想笑，又有點笑不出來，他這輩子在機關單位見過無數種表達誠意的方式，寫保證書的、找領導談心的、逢年過節往家裡送米麵油的，沒見過用對齊杯把手來表達誠意的。
但他看懂了。
那是一種刻進肌肉記憶裡、不需要任何觀眾、即使沒有人看也會自動執行的習慣。
那個男人對朵蘭的在意，是這種級別的。
老劉頭把最後一個紙箱踩扁塞進蛇皮袋裡，拍了拍手上的灰，順著靳涵的目光往對面看了一眼：“那男的誰啊？開那麼大的車，昨天就停在巷口了。”
靳涵把電瓶車的腳蹬踢上去，鑰匙插進鎖孔裡擰了一下，儀表盤亮了。
“她等的人。”說完戴好頭盔，電瓶車無聲地滑出人行道，沿著敕勒川大街往鎮政府方向開走了。
後視鏡裡，酒館的捲簾門還是半拉著，暖黃色的燈光從底下那一半透出來，在午後明亮得有些過分的陽光裡顯得格外固執。
當天傍晚酒館照常開門迎客。
鹿宸在吧檯後面站了不到十分鐘就被朵蘭趕去後廚剝蒜，他站在吧檯後面太扎眼了，進來的客人不管認不認識他都會多看兩眼，隔壁超市的王老闆娘更離譜，專門又端了一碗泡麵過來，進門也不點菜，就坐在老位置上盯著鹿宸看，一邊看一邊用筷子攪她的泡麵，面都坨了還在攪。
朵蘭把奶茶端到她桌上的時候，她壓低聲音說了句“比雜誌上好看”，朵蘭假裝沒聽見，轉身回後廚的時候耳根紅了一小片。
鹿宸正蹲在垃圾桶旁邊剝蒜，技術比拖地更差，蒜皮剝得到處都是，指甲縫裡塞滿了蒜泥，抬頭看她進來，舉著手裡那顆被他剝得坑坑窪窪的蒜說“這個剝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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