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好。”宋明嵐說。這三個字她說得很快，快到像是怕慢一點就會被什麼東西追上，然後她恢復了平時的語調，“你打算什麼時候回京？公司那邊林薇給我打了三次電話，說你推掉豐田的簽約之後她就再也沒聯絡上你。豐田的亞太區負責人已經在北京等了你——”
“再待兩週。”鹿宸打斷她，語氣裡帶著一點懶洋洋的不容商量，跟三年前在老宅書房裡說“不繼承”時一樣，但這次多了一層東西，從容，“讓他們等。三年都等了，不差這兩週。你跟林薇說，固態電池的供貸協議我回去就籤，條款不會變，讓他們把排他期再往後延兩週就行。”
宋明嵐沉默了片刻，沒有反駁。
這在鹿宸和她的通話歷史上是極其罕見的，宋明嵐從來不慣著他，從小到大，他說一句她有十句等著。
但這次她只是沉默，沉默之後忽然問了一句和豐田沒有任何關係的話。
“那個孩子，就是她走的時候懷的？”她的聲音在這句話裡忽然變得有點小心，小心裡面裹著一層極薄的、一戳就破的什麼，鹿宸聽出來了，那是她三年前在急診室走廊上坐了一個多小時沒敢進去看他時攢下來的同一種東西，那次他沒聽見，這次他聽見了，“你當初就知道還是——”
“我也是剛知道的。是個女兒，叫海日爾。”鹿宸背靠著陽臺欄杆，目光穿過玻璃推拉門落在客廳裡那個正在搭積木的小女孩身上，她剛把城堡的最後一塊屋頂放上去，高興得站起來轉圈，睡裙的荷葉邊飛起來兜住了膝蓋。
他的聲音不知不覺地放輕了，輕到手機話筒都差點收不進，“媽，她長得像我。睫毛很長，眼尾往上挑，跟你一模一樣。特別聰明，才兩歲半能把《敕勒歌》背下來一大半，後半段記不住就自己編，編得還挺通順。會唱蒙語兒歌，會叫媽媽、姥姥，前幾天她第一次叫我爸爸——”
他停了一下，把手機從左手換到右手，騰出左手來按了按眼角，“我差點沒忍住。”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久到鹿宸以為是訊號斷了。
他剛想開口確認，宋明嵐的聲音傳過來了，比剛才低了很多，低到像是從喉嚨深處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來的：“宸宸，媽媽——”
“媽。”鹿宸打斷她，不是不想聽，是現在不需要聽了。
他記得三年前那麼對他，但他也記得她對他的愛護，在急診室走廊上坐了一個多小時沒敢進去看他，記得她把朵蘭的地址在抽屜裡鎖了三年然後在上個月推到他面前，記得她在電話裡說“等你覺得自己有資格找她了來找我”。
這兩筆賬他在心裡早就加減完了，得出的答案是他不需要她的道歉，他只需要她的祝福。
“都過去了。”
他的手指從朝天椒的葉子上收回來，指尖沾了一點植物汁液的青澀氣味，“現在我只想請您和我爸考慮一件事……婚禮。”
宋明嵐那邊又安靜了幾秒，然後鹿宸聽到了一個很輕的聲音。
他從這個聲音裡聽出來了，那是茶杯擱在杯託上、杯底磕在紫砂上那聲極清脆的叮噹，和每一次他在老宅茶室談正事時聽到的一模一樣。
然後她說：“好。”
就一個字，她說“好”。
鹿宸見過宋明嵐在董事會上把一樁百億併購案從贊成說成反對只用了一句話，他知道他媽的語言效率有多高。
這個“好”字從她嘴裡說出來，就是同意了，沒有附加條件，不需要進一步談判，不設定任何業績考核。
三年前她扣下地址時說“等你配得上那個地址”，現在她用一個“好”字告訴他，你配得上了。
掛了電話，鹿宸在陽臺上多站了半分鐘。
外面有一輛賣西瓜的三輪車慢悠悠地蹬過去，車上裝的喇叭迴圈播放著“保沙保甜不甜不要錢”，和小鎮上特有的那些叫賣聲混在一起飄進陽臺。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推開玻璃門走回客廳，蹲下來，和海日爾平視。
“海日爾，爸爸過幾天帶你去北京好不好？去看爺爺奶奶。”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注意到朵蘭正在叉哈密瓜的手停了一下，叉子懸在玻璃碗上方頓了半拍，然後繼續把哈密瓜送進嘴裡，嚼得很慢。
海日爾歪著頭，手裡那塊綠色積木還沒放下，她眨了眨眼睛，那雙和鹿宸一模一樣的眼睛，然後問了一個她這個年紀能想到的最核心的問題：“爺爺奶奶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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