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宸以為他爸媽說“明天過來”是客套話。
宋明嵐在電話裡說“好”的時候，他自動把這個“好”字翻譯成了“我知道了，後續再議”，這是他二十五年人生裡積累的慘痛經驗。
他媽說“好”的意思通常是“我聽到了”，不是“我同意”，更不是“我馬上執行”。
當年他說要退役打電競，他媽也說“好”，然後第二天就把他的銀行卡凍結了。
所以當他早上七點半被門鈴吵醒、裹著浴袍下樓開門、看到宋明嵐和鹿鳴川站在門廊下的時候，他花了大概三秒鐘才把表情從“沒睡醒”切換到“你們怎麼來了”再切換到“好的你們真的來了”。
宋明嵐穿了一件米白色的亞麻套裝，手裡拎著一隻愛馬仕的奶白色鱷魚皮包，妝容精緻得體，頭髮盤得一絲不苟，站在門廊下被晨光照著，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從雜誌內頁裡直接走出來的。
鹿鳴川站在她身後半步，穿著深藍色Polo衫和灰色休閒褲，手裡拎著兩個巨大的紙袋，一個印著某高階進口玩具品牌的logo，另一個印著某奢侈童裝品牌的logo，兩個袋子都塞得滿滿當當，包裝紙從袋口冒出來一截，上面還繫著絲帶。
鹿宸認識那個童裝品牌，他媽以前給他買衣服只認這個牌子，從嬰兒連體衣買到高中畢業的西裝外套，現在她把同一個品牌的袋子拎到了他家門口，裡面裝的是他女兒的裙子。
“媽。爸。”鹿宸把浴袍的腰帶繫緊了一點，往後退了一步讓出通道，“你們不是說下午——”
“上午下午有什麼區別。”宋明嵐從他身邊走過去，愛馬仕包上的金屬扣擦過他的浴袍袖子，帶起一陣愛馬仕專屬調香師調配的柑橘調香水味。
鹿鳴川跟在後面，經過鹿宸身邊的時候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了一句“你媽昨晚沒怎麼睡”，然後也進了客廳，把兩個紙袋放在茶几旁邊，站在沙發前面，目光在客廳裡掃了一圈。
客廳和他上次來的時候完全不一樣了。
茶几上摞著幾本蒙語識字卡片和一本攤開的《小馬過河》繪本，沙發扶手上搭著一件粉色的小開衫，地上散落著幾塊彩色積木和一隻會唱歌的電動駱駝。
鹿鳴川上一次來這棟別墅是一年前，那時候客廳整潔得像樣板間，沙發上連個靠墊的褶皺都沒有，現在這裡看起來像被一隻小動物佔領了，事實上就是被一隻小動物佔領了。
那隻小動物正在沙發上坐著，剛被朵蘭換好衣服，白色短袖T恤配牛仔揹帶褲，頭髮紮成兩個小揪揪，一邊高一邊低，是朵蘭匆忙間扎的，還沒來得及調整。
海日爾手裡抱著那隻從察素齊鎮帶來的毛絨羊羔，兩條腿懸在沙發邊緣晃著，正歪著頭打量面前這兩個從來沒見過的陌生人。
她的目光先從宋明嵐身上掃到鹿鳴川身上，又從鹿鳴川身上掃回宋明嵐身上，最後停在宋明嵐手裡那隻奶白色的包上，眨了眨眼。
朵蘭從廚房裡端著一碗剛熱好的牛奶燕麥粥走出來，看到客廳裡多出來的兩個人，腳步頓了一下，但沒有慌。
她把粥碗放在海日爾面前的小凳子上，抽了張溼巾擦了擦手，然後轉身面對鹿宸的父母，微微點了一下頭，語氣和平時在酒館裡招呼熟客一樣自然：“鹿先生，鹿夫人。早上好，吃過了嗎？”
不是“伯父伯母”，不是“叔叔阿姨”，不是任何試圖拉近距離的稱呼。
鹿先生鹿夫人。客氣，得體，隔著一臂的距離。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主動上前握手，沒有殷勤地接過他們手裡的東西，沒有說“快請坐快請坐”，她就站在沙發旁邊，一隻手搭在海日爾的肩膀上，姿態是鬆弛的，但脊背是直的。
宋明嵐看了她幾秒，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搭在海日爾肩膀上的那隻手上，那隻手的無名指上戴著一枚鉑金素圈戒指，和鹿宸左手上那枚，是同一對。
“吃過了。”宋明嵐把包放在沙發扶手上，在朵蘭對面的那張單人沙發上坐下來，坐姿端正得跟坐在董事會主席位上一樣似的，但她的目光已經不在朵蘭身上了，而是落在海日爾身上。
海日爾正用勺子舀粥，舀了滿滿一勺，粥從勺子邊緣淌下來滴在小凳子上，她低頭舔了一下勺子背面的粥，然後抬頭看著對面那個穿白衣服的阿姨。
兩個人在粥冒出的熱氣裡對視了大概五秒鐘，海日爾先開口了：“你是誰呀？”
宋明嵐沒有回答“我是你奶奶”。
她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海日爾面前蹲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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