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今越穿著白色的短袖睡衣，膝蓋蜷在胸口，後背貼著牆，頭髮也是亂的，但那雙淺色的眼睛在夜燈底下亮得不太正常，剛從什麼不好的夢裡拔出來的亮，帶著殘餘的驚懼和來不及收起的脆弱。
他仰頭看她，喉結動了一下，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
海日爾花了三秒鐘讓自己清醒過來。
第一秒她認出這是弟弟，第二秒她看清了他坐在地上，第三秒她注意到他的手攥成拳頭擱在膝蓋上，指節發白，像以前在學校被人推搡時一樣的姿勢。
她什麼也沒問。
她彎腰抓住他的手腕，五指扣住他的腕骨，指腹壓在他的脈搏上，拽起來就往房間裡拖。
“以後做噩夢就來我這兒。”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還啞著，帶著沒睡醒的鼻音，但語氣裡有一種理所當然的篤定，“坐門口乾什麼，地上涼。”
岑今越被她拽著站起來，她的裙襬在轉身時揚起來，棉質睡裙的下襬邊緣擦過他的手背。
很輕，輕到像是被一片溫熱的風掃了一下，但他的手背像被燙到一樣蜷縮了一下。
那個瞬間他想起孤兒院那天的陽光和粉色裙襬，想起蝴蝶結髮卡在太陽底下閃了一下，想起她蹲下來撩開他頭髮的指尖。
從那天起她的裙襬、她的指尖、她的聲音，對他來說都是同一種東西，是他窮盡所有想象也描繪不出的溫暖，而現在她的裙襬擦過他的手背，活生生的，帶著體溫和殘留的蜜桃味沐浴露。
海日爾完全沒注意到他手上的那個小動作。
她把他拖到床邊，往床墊上一推，然後繞到另一邊自己爬上去，掀開被子把他的腿也蓋住。
她的床確實大，一米八的兒童床，粉色小馬床單，床頭堆了至少六個大小不一的抱枕和玩偶，其中一隻灰色的毛絨兔被她順手塞進岑今越懷裡。
“這是我的替身。”海日爾拍了拍兔子的腦袋，聲音含含糊糊的但邏輯還沒掉線，“做噩夢抱著它就好了，我試過，現在借你。”
岑今越低頭看著懷裡那隻灰色毛絨兔。
兔子的耳朵一隻豎一隻折，肚子上的絨毛被摸得打了綹，散發著她枕頭上的蜜桃味。
他把手臂慢慢收攏，把兔子圈在自己懷裡，下巴抵在兔子的頭頂。
海日爾已經重新閉上了眼睛，手伸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句“睡吧弟弟”，最後一個字還沒說利索呼吸就沉了下去，她入眠的速度向來驚人，從清醒到睡著只需要三句話的工夫。
不到兩分鐘，她已經完全放鬆了，身體往床墊裡陷，頭髮散在枕頭上，嘴唇微張，呼吸均勻地吹在枕頭邊緣。
岑今越沒睡。
他把兔子放在枕邊，側過身面對她。
夜燈的光從半開的房門漏進來，在她臉上投下很淺的輪廓光。
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陰影，鼻樑上有道很淡的曬痕，是暑假在草原上騎馬留下的。
她的嘴唇動了動，在夢裡說了句含糊不清的話，尾音上揚像個問句，她的身體開始往他這邊翻。
床墊中段的軟度讓她在放鬆後自然往中間滾。
她整個人翻過兩人之間的分界線，額頭撞進他胸口，一條腿無意識地抬起來搭在他腿上，腳趾蹭過他的小腿肚子，涼得他渾身一激靈。
她不動了，呼吸噴在他的脖頸上，又熱又潮，帶著兒童牙膏的薄荷味和她喝過的草莓牛奶的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