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桌最下面那個抽屜沒鎖。
她蹲下來拉開抽屜，手指碰到鐵盒子的邊緣，深藍色的舊餅乾盒，漆皮已經磨得斑駁，盒蓋上印的餅乾圖案模糊成一團暖黃色的色塊。
她把盒子端出來放在膝蓋上，掀開蓋子。
照片還在，按時間順序排列得整整齊齊，從她六歲到十六歲的全部歲月都在裡面。
她把照片一張張拿起來看，背面右下角全部都有“海”字，筆跡從歪歪扭扭到工整清秀，跨度至少六七年。
原來他已經寫了這麼多年了。
她把最上面那層照片拿開，手碰到了照片底下埋著的東西。
一根斷了接又斷了的發繩。
一張她在教室裡寫了錯別字不要的作業紙被折成小方塊。
一顆她在輝騰錫勒草原上撿了塞給他的白色小石頭，石頭的稜角已經被摸得光滑發亮。
一疊她從小學到初中寫的所有便籤紙條，每一張都被展平了夾在透明檔案袋裡，她寫的“放學等我”，她寫的“幫我帶瓶可樂”，她寫的“你今天怎麼又不理我了煩死了”，甚至她隨手在草稿紙上塗鴉畫的一隻歪嘴小馬都被他從垃圾桶裡撿回來壓平了。
這些她以為早就消失在日常瑣碎裡的紙片，全被他一張不落地收藏在這裡，像是有人在廢墟里搶救出每一片寫著字的殘骸，按時間順序裝訂成冊。
海日爾坐在他房間的地板上，手裡捏著她小學三年級寫的“放學等我”那張便籤，紙條的邊緣已經被反覆摩挲起了毛邊，鉛筆字跡淡得快要看不清，但被他用透明膠帶仔仔細細地貼在了一張硬卡紙上，膠帶貼得方方正正沒有氣泡沒有歪斜，像是在裝裱一件需要妥善儲存的重要檔案。
她把便籤紙翻過來，背面右下角也有一個字，但這個字不是“海”。
是她名字的蒙語寫法，薩日娜姥姥在她小時候教過她怎麼寫，她只教過岑今越一次。
就一次，在她剛學會寫的時候，她拉著他的手在紙上畫了一遍那個彎彎繞繞的蒙文字形。
他把那個字也刻在便籤紙背面了，比任何一張的“海”字都深，筆尖差點把紙戳穿。
“你在找什麼。”
她猛抬頭。岑今越站在房間門口，頭髮還是溼的，白色T恤領口被水珠滴溼了一小片貼在鎖骨上方，手裡拿著擦頭髮的毛巾。
他應該是剛洗完澡，但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門口了，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的目光落在她膝上開啟的鐵盒子上，擦頭髮的手停了，毛巾從手裡滑下來搭在肩上，然後他整個人沉默地靠在門框上，垂在身側的手指慢慢蜷起來。
“這個鐵盒子，”海日爾把手裡那張便籤紙舉起來，聲音比她自己預期的要沙，“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弄的。”
岑今越看著那個便籤紙，沉默了很久，長到窗外的暮色從淺灰過渡到了深藍，長到走廊上的感應夜燈自動亮起來把他半邊身子籠在暖黃色的光裡。
然後他走進來，在海日爾對面盤腿坐下，和她之間隔著那個敞開的鐵盒子和滿地攤開的照片紙張石頭。
他低著頭，溼發垂下來遮住眼睛，只能看到緊抿的嘴唇和微微發顫的喉結。
“小學一年級。”他的聲音很輕，“那年你拿了個便籤紙寫‘放學等我’貼在我鉛筆盒上。”
海日爾愣住了。
小學一年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