刪除確認對話方塊彈出來時他猶豫了一下，又點了取消，沒有清空回收站，只是把檔案從監控系統的預設儲存路徑移到了一個加密資料夾裡，資料夾名字叫“春節值班備份”，密碼是他自己的工號。
他拿起座機撥了內線。
響了兩聲，那頭接起來，聲音溫和平穩：“你好。”
“岑助理，呃，我是安保部的小劉。那個，昨晚茶水間的監控，我清理硬碟的時候不小心刪了一段，就三十六樓茶水間那段，大概晚上十點多的，我技術上不太熟練，可能是誤操作。您看需要從備份裡恢復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大概三秒。
小劉在這三秒裡屏住呼吸，他聽見聽筒裡傳來很輕的翻紙聲，然後是鋼筆被擱在桌上的細小聲響。
“不用恢復。”岑今越的聲音依舊溫和，甚至比平時接工作電話時還要柔和幾分，“誤操作常有的事，注意備份管理。”
“好的好的。那個……岑助理，這段錄影我沒有留底。”小劉飛快地補了一句。
“知道了。”岑今越說，然後罕見地主動多說了四個字，“技術不錯。下個月的保安費我會跟行政部說一聲，提升10%。”
小劉掛了電話對著監控螢幕發了片刻的呆。
剛才岑今越說“技術不錯”時那個語氣讓他覺得自己不是做了一件錯事，而是做了一件比抓小偷更正確的事。
他拿起水杯灌了口水，把那個加密資料夾又加了一層訪問密碼，然後把回收站清空了。
年初二，龍湖別墅。
海日爾在衣帽間整理乾洗店剛送回來的衣物，把她自己幾件常穿的外套一件件往衣櫃裡掛。
掛到岑今越那批乾洗衣物時她發現少了一件，乾洗店的清單上寫的是“深藍高領毛衣一件，白襯衫三件”，袋子裡只有深藍毛衣和三件白襯衫中的兩件，少了一件。
她翻了翻清單背面，沒有備註，又翻了翻乾洗袋子的夾層，空的。
她拿出手機給他發了條訊息：“你少了一件白襯衫，乾洗店漏了？還是你放別的地方了。”
訊息回得很快：“那件不用幹洗。我自己處理。”
海日爾看著“自己處理”四個字，腦海裡自動彈出了除夕夜在茶水間她手指攥住他毛衣前襟時那個畫面，她的指甲在他的胸口位置刮出了一道輕微的褶痕，襯衫底下是他溫熱的體溫和他在她抓住他時輕輕握她指節的那隻手。
她沒有再追問，把手機鎖屏扔在床上，把那件深藍高領毛衣掛進他的衣櫃裡，手指在經過毛衣領口時停了停，羊絨面料上還殘留著極淡的雪松味，和除夕夜他俯身湊近她耳垂時她聞到的是同一種味道。
她把衣櫃門關上，轉身去卸耳墜，梳妝鏡裡她的耳垂在燈光下看不出任何異常，但她總覺得右耳垂上還殘留著那片花瓣邊緣掃過的觸感。
岑今越臥室衣櫃的最深處，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白襯衫安靜地躺在角落裡，沒有被送去幹洗店，沒有套防塵袋。
襯衫的前襟右側，大概在胸口偏下的位置，有一道極細極淺的指甲劃出的褶痕，在衣料的棉質纖維裡微微凸起著。
褶痕旁邊殘留著一點點她的指紋油脂和從微波爐把手上帶下來的微不可察的餃子湯蒸汽印記。
他把襯衫拿起來又聞了一下，蜜桃洗髮水、威士忌焦香、和茶水間裡微波爐轉餃子湯時溢位來的豬肉白菜餡的淡淡煙火氣，全鎖在這件薄薄的白襯衫纖維裡。
然後他把襯衫重新疊好放回衣櫃最深處，推上衣櫃門。
窗外，京城新年的第一場雪正在無聲地落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