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暴雨來得毫無預兆。
下午四點，深圳寶安機場的氣象顯示屏上還寫著“多雲轉晴，降水機率10%”，海日爾和岑今越剛從一家華南物流科技公司的總部出來，完成了鹿氏集團今年在華南的第一個併購標的盡調收尾。
對方CEO送他們到電梯口時看了眼手機天氣，隨口說了句:“今晚可能有雷陣雨，兩位帶傘了嗎？”
海日爾拍了拍包裡那把從京市帶來的摺疊傘，“帶了。”
她當時還不知道，那把傘在接下來四個小時裡將會變得毫無用處。
晚上八點，他們在深圳灣附近一家潮汕菜館和標的方的財務顧問團隊吃完了最後一頓工作餐。
海日爾喝了兩杯鳳凰單叢，吃了半條清蒸石斑和幾隻蠔烙，岑今越坐在她旁邊一如既往地滴酒不沾，只是在對方敬酒時端起茶杯說:“開車不喝酒。”
把一輪又一輪的白酒攻勢全擋了回去。
散席時他在前臺結了賬，把發票疊好放進口袋，回頭看了她一眼，她正靠在餐廳門口的廊柱上低頭看手機，螢幕上微信訊息的紅點排了一長串，她拇指在螢幕上快速滑動，嘴裡無聲地念著其中幾條，眉頭越鎖越緊。
他走到她身邊時聞到單叢茶的焙火香從她呼吸裡飄出來，混著餐廳門口那棵雞蛋花樹被雨水打溼後蒸出的淡甜花香。
雨是從飯局後半程開始下的，最開始只是淅淅瀝瀝地敲在包間窗玻璃上，到他們推開餐廳大門時已經變成了鋪天蓋地的瓢潑之勢。
停車場在餐廳馬路對面，兩個人撐著一把摺疊傘衝過去，短短幾十米的路程海日爾的西裝外套半邊肩膀全溼了，岑今越把傘往她那邊傾了大半，自己的後背從肩胛骨到腰際淋了個透。
坐進車裡後他發動引擎開啟暖風，從後座儲物袋裡抽了一條幹淨的毛巾遞給她，她接過去擦了擦滴水的頭髮，把毛巾疊好放在膝蓋上，“找個酒店吧，這雨飛機肯定飛不了。”
他已經在手機上查了航班動態，深圳飛京城的今晚全部取消，最早一班要明天早上七點。
他們在機場附近找了一家五星級酒店。
岑今越把車停在地下車庫，從前臺到電梯間這段路又淋了一次，酒店的備用傘只剩下一把，門童給了前面來的一個帶小孩的家庭，他直接脫下西裝外套撐在兩人頭頂上，一隻手撐著小摺疊傘，那件深灰色高定西裝的肩線在雨水中迅速變成了更深的炭黑色，水珠沿著他白襯衫的袖口往上滲透，袖釦上的銀色鹿紋被雨水衝得反光。
海日爾被他護在身側踩著高跟鞋快步穿過酒店大堂和花園走廊之間的露天石板路，雨水在石板縫隙裡匯成湍急的小溪沖刷過她的鞋底，她能感覺到他撐在兩人頭頂的外套在不斷加重，羊毛面料吸足了水，越來越沉，但他撐著外套的手臂紋絲不動。
前臺接待員查了房態後露出一個歉意的表情：“非常抱歉，今晚只剩最後一間行政套房了。因為航班大面積取消，機場周邊的酒店全部爆滿，兩位需要嗎？”
海日爾和岑今越同時沉默了大概兩秒。
這兩秒裡海日爾的腦子裡飛速轉了一圈，機場周邊所有酒店全部滿房，現在開車出去另找成功率極低且外面還在下暴雨路況危險，明早七點的航班意味著半夜四點多就得起來，與其在車裡窩一晚不如在行政套房好歹有張床。
她把溼漉漉的碎髮往耳後一攏：“就這間吧，開。”
前臺遞過來一張房卡。
海日爾接過去時餘光掃了他一眼，他正把滴水的西裝外套搭在小臂上，另一隻手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檢視天氣預警，臉上什麼額外的表情都沒有。
電梯裡只有他們兩個人，四面鏡面牆壁被從兩人溼衣服上蒸發的水汽蒙上了一層薄霧，電梯裡的暖風系統嗡嗡地吹著，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海日爾從鏡面裡看了一眼他站在她身後半步的倒影，白襯衫前襟半透明地貼在胸口，隱約透出底下的肌肉輪廓，頭髮被雨水打溼後有幾縷垂在額前，眼鏡片上還掛著沒來得及擦的水珠。
他正低頭看手機，拇指在螢幕上緩慢地滑動，像是在看什麼重要檔案，但她注意到他滑屏的節奏比平時慢了至少一倍，那頁“天氣預警”的介面從他進電梯到現在一個字都沒變過。
房門刷開，行政套房的燈光自動亮起來，色溫偏暖的射燈打在深灰色地毯和米色暗紋桌布上。
玄關右手邊是洗手間，再往裡走是一張兩米寬的大床，鋪著熨得沒有一絲褶皺的白色床單，床尾凳上疊著兩條深灰色的絨毯，床頭櫃上擺著一小瓶酒店送的薰衣草精油和一盤歡迎水果，落地窗外是深圳灣方向的海面，暴雨中的海是黑色的，只有遠處跨海大橋的燈光在雨幕裡被打成了一圈圈模糊的黃色光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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