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朵蘭下班回到出租屋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福滿樓晚上有一場婚宴，鬧到九點多才散場，她和李麗收拾完滿地的瓜子殼和打碎的酒杯，又蹲在衛生間裡刷了半個小時的地磚，膝蓋跪得生疼。
回到那間八平米的隔斷間裡她連衣服都沒換，直接把自己摔到床上，後腦勺枕著疊起來的被子，盯著天花板上那攤水漬發了會兒呆便去洗澡。
洗完澡坐在床沿上擦頭髮。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縫隙擠進來一道光，歪歪扭扭地落在對面的牆上，像一根被人折斷的熒光棒。
她盯著那道光發了會兒呆，腦子裡亂七八糟的，L今天發的那句“贏了，P”，還有她回的那句“好厲害”，發完就後悔了，覺得太刻意，又覺得不刻意，反正怎麼都不對。
手機震了。
她拿起來看，是語音通話請求，那個黑色剪影頭像下面跳出一行字：L邀請你語音通話。
朵蘭的手指懸在螢幕上方，心跳忽然快了起來。
他們發過無數次語音訊息，但都是短條，你說一句我回一句，中間隔著幾秒甚至幾分鐘的空白，像隔著一條河往對岸扔石子，能聽見響，但看不見水花。
現在他直接打了電話過來，不是那種“方便嗎”的試探，是猝不及防的、直接的、讓人來不及準備的。
她接了。
“喂。”他的聲音從那頭傳過來，懶洋洋的，像剛睡醒，又像根本沒睡，尾音拖得很長，帶著點漫不經心的沙啞。
朵蘭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人捏住了，發不出聲音。她聽見自己嚥了一下口水，聲音大得嚇人。
“……嗯。”她終於擠出一個字，小得像蚊子哼。
那邊沉默了一秒，然後他笑了一聲。
不是那種哈哈大笑，是從鼻腔裡輕輕哼出來的一聲，帶著點意外，又帶著點得逞的意思。
“你會說話啊？”他說，語氣裡那點笑意還沒散乾淨，像咖啡裡攪開的奶泡，薄薄地浮在表面。
“會的。”她說，聲音比剛才大了一點，但還是小。
“那之前怎麼不說？”他問，語氣隨意得像在問今天食堂的飯為什麼那麼難吃。
朵蘭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一點，指甲蓋泛白。
她想了想，說了實話：“怕打擾你。”
這話說出來她自己都覺得奇怪，她怕打擾他？她才是那個收了錢的人，她才是那個應該隨叫隨到的人，她怕什麼打擾？
可他每次發訊息過來她都要盯著對話方塊看很久，想該回什麼、該不該回、回快了會不會顯得太急切、回慢了會不會讓他不高興。
這種小心翼翼的勁兒她以前從來沒有過，連在蘇家伺候公婆的時候都沒有過。
他沒接那句話，沉默了兩秒，然後說：“你聲音跟我想的不太一樣。”
朵蘭愣了一下：“你想的是什麼樣？”
“不知道，”他說，語氣裡帶著點認真，像在組織語言，“比你平時發語音的時候……更軟一點。平時你發語音，那個聲音硬邦邦的，像在跟領導彙報工作。”
朵蘭沒想到他會這麼說。她平時發語音確實緊張，每一句話都在腦子裡過了好幾遍才說出口，聲音繃得緊緊的，像一根拉滿的弦，生怕說錯一個字。
現在隔著電話，看不見他的表情，反而沒那麼緊張了，聲音自然而然就鬆下來了。“那你現在覺得是什麼樣？”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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