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打來電話的時候，朵蘭正在擦頭髮。
那頭的聲音比前幾天亮了一些，說回到家裡睡得好，不用睡醫院的硬板床了，又說隔壁王嬸送來一箱雞蛋，表妹薩日娜每天來家裡照顧她，村頭李大爺問她在京城幹什麼工作。
朵蘭聽著，手裡攥著毛巾，說“你就說我在飯店上班”，母親應了一聲，頓了頓，又問：“蘭蘭，你那個錢……是哪兒來的？”
朵蘭的手指停了一下。“借的，”她說，“朋友借的，不急還。”母親沒再追問，只是嘆了口氣，說“你這孩子，什麼都自己扛”。
掛了電話之後朵蘭坐在床沿上，盯著手機螢幕發了會兒呆。
手機震了。
她以為是母親忘了說什麼，拿起來一看，是L的訊息。只有一句話，五個字：“。”
朵蘭盯著這五個字，心跳停了一拍，然後開始加速，咚咚咚地撞著胸腔，像有人在裡面敲門。
她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發過去一句：“什麼上面？”
發完她就知道自己裝得太假了。還能是什麼上，是什麼她不知道嗎？
可她就是想裝一下，裝不懂，裝天真，裝那個“二十五歲”的年輕女孩聽不懂。
哪怕只裝三秒鐘，三秒鐘也好。
他的回覆來得很快，快得像一直在等她問：“。”
一個字。直白得像一把刀，連包裝都沒拆，刀刃就亮出來了。
朵蘭的臉從脖子一路燒到額頭，燒得耳朵尖都發燙，手機螢幕上的那個字像一團火，燒得她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兒看。
她咬著嘴唇，嘴唇咬得發白，手指懸在螢幕上方抖了兩下，打了幾個字：“我可以拒絕嗎？”
那邊沉默了一會兒。她盯著對話方塊，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然後他的回覆來了：“不可以。”又過了幾秒，第二條訊息彈出來，像是怕她不知道怎麼做似的，寫得清清楚楚：“。”
朵蘭把手機扣在床上，站起來，在八平米的房間裡走了兩步，又坐下來。
房間太小了，轉身都困難，頭頂的燈管發出嗡嗡的低頻噪音，光線發白發冷，把一切都照得無處遁形。
她低頭看著自己，T恤是灰色的，洗了很多次，領口鬆垮垮地耷拉著，什麼都看不出來。
她把手放在衣襬上，攥了一下，又鬆開。
腦子裡有兩個聲音在打架，一個說這是底線，退了就沒了，今天明天，後天你還有什麼能給的？
另一個聲音冷冷的，說你都拿了人家十幾萬了，你媽的手術費是誰給的？你媽的命是誰救的？你還有什麼底線？
她站起來走進衛生間。
鏡子左下角那道裂縫還在，把她的人從中間劈開，歪歪扭扭的。
她站在鏡子前面，站了很久，久到頭頂的燈管閃了兩下，像是接觸不良。她閉上眼睛，
刪減2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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