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宸是在第三天傍晚意識到不對勁的。
下午的訓練賽打完後，他坐在電競椅上，手機擱在桌上，螢幕朝上，對話方塊還停留在下午那條訊息上——他發的“今天訓練好累”，時間是三點四十二分。
現在是六點十分，快三個小時了，她沒回。
他盯著那個對話方塊，拇指在螢幕邊緣蹭了兩下，又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站起來去倒了杯水。
水是涼的，灌進喉嚨裡，涼意從食道一路滑到胃裡，但他腦子裡那團火燒得更旺了。
他走回來，拿起手機，翻開對話方塊，還是沒有新訊息。
他打了一行字：“在幹嘛？”發出去之後他把手機揣進口袋裡，去洗澡了。
洗完澡出來，手機震了一下。他擦著頭髮拿起來看，她回了，“剛下班”。
三個字，隔了快四個小時。以前她說“剛下班”的時候會跟一串東西“累死了”“腳後跟又磨破了”，有時候還會發一張路上的照片，路燈下的人行道，或者公交車上空蕩蕩的座位。
現在只有“剛下班”，光禿禿的，像一棵被拔光了葉子的樹，站在風裡，你看見它了，但你知道它已經沒什麼好看的了。
他盯著這三個字，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他想問她為什麼回得這麼慢，想問她最近到底在忙什麼，想問她是不是不想聊了。
可他什麼都沒發，只回了一個“嗯”。發完之後他盯著那個“嗯”字，覺得它又冷又硬，像一塊石頭砸在冰面上，連個響聲都沒有。
他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們之間的對話變成了這樣——他說一大句，她回一兩個字；他等半天，她來一句“剛下班”；他滿腔的話堵在喉嚨裡，最後只擠出一個“嗯”。
像兩個人站在一條越來越寬的河的兩岸，水流太急了，他喊的話她聽不見，她回的話他只能看見嘴唇在動，不知道在說什麼。
他試著給她發語音。以前她都會回的，哪怕是在不方便說話的時候，也會回一條文字說“不方便，晚點”。
他發了一條，問她今天吃了什麼。等了半小時，沒回。又發了一條，說“說話”。
又等了半小時，對話方塊裡那兩條語音條旁邊始終沒有出現“已播放”的小字，就那麼孤零零地躺在那裡，像兩封沒拆開的信，信封上寫著他的名字，但收件人不在家。
他盯著那兩條未播放的語音，手指在螢幕上懸了很久，想發第三條，又覺得發了也是白髮。
他開始翻聊天記錄。從今天開始往上翻，翻過“剛下班”“嗯”“好”“哦”，翻過那些越來越短的、越來越冷的、像冬天裡慢慢結冰的河面一樣的回覆。
翻到上週，那時候她還會發語音，聲音低低的，帶著睏意，說“今天好累，但聽到你聲音就好了”。
翻到更早的時候，她叫他“哥哥”，語氣裡那種軟綿綿的、像被窩裡悶出來的暖意，隔著螢幕都能感覺到。
他翻著翻著，手指停在了某一條訊息上——她發的，“你這個人，怎麼什麼都想親”。
那是她第一次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不是順從，不是害羞，是那種帶著點嗔怪的、知道他在想什麼但假裝不知道的、讓人想繼續逗她的語氣。
他盯著這條訊息看了很久，然後退出來，看了看今天的對話方塊——最後一條訊息還是他發的那個“嗯”。她沒回。
他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裡亂成一鍋粥。
他不明白，一個沒見過面的女人，為什麼能讓他這麼在意。
她說她二十五歲，誰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她說她是上班族，誰知道是不是隨便編的；她發的那些照片從來不露臉，誰知道螢幕那頭是不是一個他根本不會多看一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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