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怕電話掛了之後這段對話就永遠結束了，像一根拉緊的橡皮筋，你一鬆手它就彈回原處，連個響都不留給你。
朵蘭沒有躺著。
她把腿伸直了，腳趾在被子裡動了動，像一隻貓在確認窩裡的溫度。
她把檯燈的亮度調低了一檔，光變得更暖了，暖到像冬天在暖氣片旁邊烤橘子時那股從果皮裡滲出來的、帶點酸味的甜氣。
她把手舉到鏡頭前，對著光看指甲剪得齊不齊，L說你的手指真長，她說過獎了，他說不是誇，是陳述。
這個“陳述”讓她笑了一下。
她說你說話怎麼跟寫檢查似的，他說跟你說話比寫檢查難。
她說難在哪，他說難在真話太多的時候，你不知道挑哪一句說才不會嚇到人。
這句話落下來之後，兩個人都安靜了一小會兒。
安靜不是沉默，是聲音休息了，別的東西還在繼續。
比如呼吸的頻率，比如目光在螢幕上的落點，比如朵蘭把頭髮纏在食指上又鬆開，纏住又鬆開，像在打一個永遠不拉緊的結。
“你今天是不是特別累？”朵蘭先開口。
“還行。”他說。
“還行是多行？”
他想了想。螢幕裡的他眯了一下眼睛，大概是畫面太亮了一下子不太適應。
他說：“就像你剛才講那個梧桐葉聲音的時候，我其實沒在聽聲音，我在聽你用的那幾個詞。”
“哪幾個？”
“‘嘩啦嘩啦’、‘卷著’、‘打轉’。你用這些詞的時候聲音會變高一點點，高到像襪子脫下來隨手搭在沙發靠背上那種高度。”
朵蘭愣住了。
不是因為這句話有多特別，是因為他記住了。
他記住的不是她說了什麼，是她說話時聲音拐彎的方式，像一個人揹著手走過一條巷子，回頭看了一眼，然後把那條巷子的坡度、牆根的青苔、門牌上褪色的油漆都收進眼睛裡了，收得很安靜，安靜到你以為他沒在意。
等她說完“那棵梧桐樹”四個字的時候他才開口說，沒有，你和梧桐樹不一樣，你做那些事的時候不用動腦子，就像呼吸。
朵蘭說你今晚說話怎麼這麼奇怪。他說哪裡奇怪。
她說像變了一個人。
他說也許我本來就是這樣，只是一直沒人聽。
這句話說出來的方式不像是在委屈，更像是在陳述一個和天氣晴轉多雲差不多的、不帶感情色彩的事實。
朵蘭聽了這句話之後沉默了很久，久到手機螢幕自己暗下去了一次，她又戳亮。
畫面的光重新亮起來的時候，他看到她的睫毛是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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