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喵——”她叫了一聲，聲音壓得很低，尾音往上挑著拖了一小截，像她昨晚那聲但又不一樣，昨晚是對著L，今天是對著一隻貓。
橘貓的耳朵動了動，往前邁了一步。“喵——喵——”她又叫了兩聲，更輕了，像怕驚著它，又像怕驚著自己。
橘貓終於走過來了，低下頭去吃她捏的飯糰，脖頸的皮毛隨著吞嚥的動作一聳一聳的，左耳那塊缺口在逆光裡變成半透明的粉橙色。
她蹲在旁邊看著它吃，嘴角翹起來，眼睛彎成了昨晚影片裡被L看見的那個弧度，不是月牙，是比月牙更深一點的、像草原上那些被風吹彎了腰的草穗子一樣的彎度，眼角擠出的細紋在正午的陽光裡被照成極淡極淡的金色。
二樓窗邊，鹿宸把百葉窗拉上了一片。
他本來是下樓倒水的，經過二樓走廊時餘光掃到窗外花園裡有個蹲著的人影。
他停住，側過頭，從百葉窗葉片之間的縫隙看出去。
蘭媽蹲在薔薇架旁邊，灰色T恤，低馬尾，碎髮被風吹起來貼在她曬成淺蜜色的後頸上，她蹲在那裡，膝蓋併攏，腳踝露在褲腿外面，腳踝骨內側那塊凸起的弧度被陽光勾出一道極細的高光線。
她在學貓叫。
他聽不見聲音，窗戶關著，但他看見了她嘴唇的形狀。
“喵。”那個口型他彷彿昨晚在螢幕裡見過，可是昨天朵朵根本沒露嘴，他想象黑色絨布貓咪面具下面，她的嘴唇翕動了一下，舌尖抵住上顎，嘴唇收圓，然後鬆開。
“喵——”她又做了一遍，這次拖得長了一點，嘴角翹著，眼睛彎著，蹲在一隻髒兮兮的缺耳朵橘貓旁邊，像一尊被放在薔薇花叢邊上的、穿灰色T恤的、正在微笑的菩薩。
他把百葉窗拉上了。
鋁合金葉片合攏時發出一聲極輕極脆的金屬碰撞聲，從窗框傳到他指尖再傳進他的掌骨裡。
他握著水杯站在百葉窗後面，水杯裡的冰塊正在融化，發出極細微的、被玻璃傳導的裂響，他站了很久，久到冰塊全部化完了，玻璃杯外壁凝出一層水珠把他的掌心洇溼了一片。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握著杯子的那隻手，骨節分明，皮膚白皙，拇指指甲邊緣有一小塊倒刺，是昨晚從浴室出來時在毛巾上蹭出來的。
這雙手那晚在螢幕邊緣做過的事他不想回憶，但它們自己回來了——手指握緊時的力度，呼吸卡在喉嚨裡時指節泛白的顏色，結束後指腹上那一小片被摩擦得發紅的皮膚。
這雙手。
和此刻花園裡那個女人嘴唇做出“喵”的口型時彎起的弧度之間，隔著二樓的地板、一樓的挑空客廳、薔薇花架、五月末的陽光、以及一個他正在拼命無視但越來越清晰的真相。
他仰頭把水喝完了。
冰水從喉嚨滑下去，冷意從食管蔓延到胃部，胃壁收縮了一下。
他把空杯子放在走廊的窗臺上，轉身回了房間，沒有再看百葉窗。
杯子在窗臺上放歪了，杯底只有一半擱在實處，另一半懸著，陽光穿過杯壁把杯底的圓形投影在木製窗臺上變成一個被拉長的、邊緣模糊的橢圓。
那隻橘貓吃完了飯糰，舔了舔爪子，從朵蘭腿邊蹭過去，尾巴豎得筆直，尾尖彎成一個小小的問號，鑽進薔薇叢深處不見了。
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圍裙擦手——先擦手背，再擦手心，然後扯平。
花園裡安靜極了，只剩下薔薇花瓣落在石板地上時發出的那種比呼吸還輕的、像蝴蝶合攏翅膀的聲音，和她圍裙口袋裡手機震動的嗡響。
她掏出手機，L的訊息躺在鎖屏介面上，只有四個字。
“再叫一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