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這三天幾乎沒怎麼閤眼，睡眠時間加起來都不足十個小時。
每每快要沉入睡意時，心底總會浮起一道冷靜的聲音。那不是L的聲音，而是她自己的。
心底一遍遍告誡自己：早已人至中年，離婚、有牽掛，眼下這般妥帖退讓、勉強迎合，不過是為了撐起家人的醫療開銷，扛住眼前的生活重擔。
語氣平淡又疏離，像是在逐條默唸一份與自己無關的日程清單，透著徹骨的漠然與清醒。
那個聲音把她叫醒，然後她就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盯到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路燈光從天黑時的橙黃色變成天亮時的灰白色。
手機在枕頭底下震了。
她摸出來，螢幕的白光刺得她眯起眼睛，L的訊息一條一條彈出來，每一條都在鎖屏介面上完整地展示著，不需要解鎖就能看完。
“我不管你有沒有老公孩子。”
“我不管你是不是騙我。”
“我要睡你。”
她把手機扣在胸口。
心跳得太快了快到她自己都能聽見血液從心室被泵出來時衝過耳膜的聲音，嗡，嗡，嗡，和她的脈搏一個頻率。
然後她把手掌捂在嘴上，手指併攏壓住嘴唇，壓到嘴唇被牙齒硌得發白，壓到鼻腔裡撥出的熱氣全部悶在掌心裡迴流到臉上。
眼淚掉下來了，砸在手機螢幕上，剛好砸在他最後發來的那行字上，“我要睡你”的“你”字被一滴眼淚放大成一個變形的、邊緣帶著水光折射的字元。
她用拇指去擦，擦掉之後又掉下來一滴，再擦，再掉，螢幕上的水漬被她抹成一片模糊的光斑，光斑裡那幾行字還在，一個字都沒有消失。
她不知道該回什麼。
從她決定騙他開始，從她打出“我50歲”那行字開始，她設想過他收到之後的所有反應，他罵她，他拉黑她，他再也不找她，他後悔自己曾經對著螢幕裡的這個女人做過那些事說過那些話。
這些她全部設想過了並且全部準備好了接受，像一個把家裡所有值錢東西都打包好的人坐在門口等搬家公司的卡車，車來了，司機跳下來看了一眼她的行李說我不搬，掉頭開走了。
他沒有按照她預想的路線走，他下車之後把她打包好的箱子一個一個從卡車上搬下來拆開，把裡面的東西放回原來的位置。
她的謊言被拆穿了，她的“五十歲”沒有騙過他，她的“已婚有孩子”沒有嚇退他，她的“為了錢”沒有讓他噁心到轉身離開。
他在她設定的所有路障前面停都沒停，一腳油門踩到底碾過去了，車胎上沾著她撒的釘子，釘子扎進橡膠裡但沒有爆胎。
她打了一個字。
“你……”
沒有驚歎號，沒有問號，甚至沒有下文。
就一個字，像一個句子的開頭，後面的部分她還沒想好要怎麼接，或者她根本不知道還有沒有能接得上這個字的東西。
傳送之後她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螢幕朝上，對話方塊裡那個綠色的氣泡尾端的小尖角指向L，像一根伸出去但不知道要夠什麼的手指。
眼淚還在流，從外眼角淌下去橫跨過太陽穴流進頭髮裡，頭皮被淚水浸溼的那一小塊涼絲絲的，像有人用棉籤蘸了酒精塗在她頭皮上。
手機沒有再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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