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從面具後面傳出來，悶在黑色啞光材料裡，和昨天醫生面前那個把“交感神經過度興奮”一個字一個字吐出來的聲音不一樣了，和電話裡說“要臉幹什麼又幹不到你”的聲音也不一樣了。
現在這個聲音是從更深的某個地方擠出來的，經過了胸腔和喉管兩重壓制，出來的時候每一個字的邊緣都是毛糙的，像被砂紙打磨過但沒打磨光滑的木頭。
朵蘭的臉色白了一下。
不是嚇得慘白的那種白，是血從面部皮膚底下的毛細血管裡退潮一樣退下去的那種白，從顴骨退到耳根，從耳根退到下頜，整張臉在貓咪面具沒有遮住的那一小片區域裡。
耳廓、脖頸側面、下頜骨下緣，褪成了一層極薄的、被小夜燈光一照幾乎能透見底下青色血管的顏色。
“男人不都不行嗎”，這個念頭從她腦子裡浮上來，被她按下去，又浮上來。
她在昨天之前沒有見過任何男人不行，蘇德不是不行，蘇德是從來沒有行過所以談不上行不行。
L昨天不行，她以為那就是結果了。
他發現自己不行，她穿上衣服走，他們橋歸橋路歸路。
結果他今天去了醫院，拿了一沓檢查報告，打了一通電話，說“過來我檢查”，然後把一盒東西拍在她小腿旁邊，說今晚好好陪她。
她盯著那盒東西，塑膠薄膜封口反射著小夜燈的光，亮成一個小小的、刺眼的光斑。
不過無所謂，她把這個念頭從“男人不都不行嗎”的後面接上去，像把兩根斷了的繩子打了個結勉強連在一起。
估計和昨天一樣會很快結束。
這個結打得不夠緊，但她沒有時間重新打了。
鹿宸不知道她腦子裡這些念頭。
他只知道他花了一整天，從醫院出來之後的所有清醒時間，把他能找到的關於如何照顧對方感受的知識全部塞進了腦子裡。
不是看書，是看手機，從醫院回公寓後他搜了，在公寓沙發上等天黑的時候他搜了，叫外賣等東西送來的時候他還在搜。
關鍵詞從“第一次”開始，延伸到“怎麼讓對方放鬆”，延伸到“怎麼做才溫柔”，然後搜尋框裡的字多到他不好意思繼續打下去就把瀏覽器歷史全部清空了。
他把那些文字、示意圖、以及文字和示意圖都無法傳達但他用自己的方式理解了的零碎資訊全部吞下去，嚼爛，嚥進肚子裡，像一個人考試前夜把整本教材硬塞進短期記憶裡，塞得太陽穴突突地跳。
但真正觸碰到她的時候，那些東西全部從他腦子裡被清出去了。
不是他主動清的，是它們自己走的。
他的手指碰到她腰側的時候，所有文字、示意圖、步驟，全部像被一陣風從桌面上吹散的紙片一樣從他大腦皮層上飄走了，飄得乾乾淨淨，一片都沒剩下。
他跪在她身旁，雙手撐在她肩膀兩側，黑色真絲床單在他掌心下面皺成一團放射狀的紋路，他低頭看著她。
貓咪面具遮著她整張臉，網紗在鼻樑中段以下輕輕起伏，吸進去的時候網紗往內凹貼在她嘴唇的輪廓上。
他看見她嘴唇是抿著的，抿得很緊，下唇被上牙咬住了一小截，那一小截嘴唇的顏色比周圍的深，是血被牙齒擠壓之後淤在黏膜下面的那種深粉色。
她在緊張，和昨天一樣緊張，緊張到嘴唇咬著自己都沒意識到。
然後他做了一件他昨天沒做的事——他把自己放空了。
不是放空腦子，是放空那些他背了一整天的東西，那些步驟名稱、時間控制技巧，全部被他從意識裡推出去，推到小夜燈光照不到的那片黑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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