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朵蘭的“可是”還沒說完，鹿宸已經把下巴低下來了，鼻尖蹭過她的鼻尖，嘴唇在她眉心位置碰了一下，然後退回到能看清她全身的距離。
“沒有可是。”他說完好像覺得自己太嚴肅了，眉眼放鬆了一點，退回到他平時那種似笑非笑的樣子補了一句：“而且說真的，我家裡有錢這種事你也看到了，這個房間住一晚的費用對我來說可能還沒你以前每個早上給我煎的那兩個溏心蛋值錢，況且我們住自己的不花錢，我是認真的，別笑。”
朵蘭沒忍住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住，但收得不夠快，嘴角那個弧度還是被鹿宸精準地捕捉到了。
他似乎受到了某比一場重要比賽獲勝了還充足的鼓舞，語調裡的得意又升了一點：“你看，現在你被我笑話到了，心情好了。高興了就該去泡溫泉，現在。”
私湯在木廊下面，石砌的池子不大，目測剛好能坐下兩個人，池壁的石頭長了一層薄薄的苔蘚，池底鋪著圓形的黑色鵝卵石，水面被從池底不斷湧出的溫泉水推出一圈一圈熱霧。
山裡的氣溫已經降到了十五六度，湯池水面上的熱氣在冷空氣裡凝成一層白。
鹿宸把浴衣脫掉疊好擱在木廊的竹凳上，先下水，水漫到他腰際時他齜了一下牙“有點燙”，然後整個人滑進去靠在對面的石壁上，雙臂搭在池沿，後腦勺枕著石頭邊緣，露出水面以上的肩膀和鎖骨。
溫泉的熱氣把他的皮膚從平時的冷白蒸成一種暖調的血色，頭髮在溼氣裡更軟了，幾縷垂在額前，他閉上眼，睫毛在熱霧裡微微潮了一層水汽。
朵蘭裹著浴巾從木廊走下來，鵝卵石涼涼的硌在她光腳板上。
她坐在池邊的小石階上先把右腳探進水裡。
燙，但不是受不了的那種燙，是能夠把全身每一個毛孔都開啟的熱，從腳尖一直暖到小腿肚再沿著血管往上游走。
她把左腳也放下去，然後整個人扶著池邊的石頭慢慢滑進水裡，浴巾在她下水的瞬間被水泡透之後浮了起來，水面在她肩膀位置合攏，熱氣瞬間從鎖骨窩湧上脖子和臉頰，她的捲髮在蒸汽裡開始一綹一綹地卷。
兩個人在水裡面對面坐著，水面剛好漫到她的鎖骨窩和他的胸大肌中部。
熱氣在他們之間的水面上空緩緩上升。
鹿宸睜開眼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又閉上了，但嘴角的弧度在水汽裡清晰可見。
朵蘭也靠在石壁上，把後腦勺枕著池沿，頭頂是紅松的樹冠和箱根灰藍交加的天空，幾顆還不太亮的星星正從雲層縫隙裡擠出來，她忽然意識到這是她四十年的人生裡第一次躺在溫泉池裡看星星。
安靜了大概幾分鐘，鹿宸聽到朵蘭在水面上動了一下，然後她的聲音從對面傳過來，隔著水霧有點悶悶的，像泡在水裡似的：“鹿宸，你背上……有疤。”
鹿宸睜開眼。
朵蘭正看著他左肩後側那道兩寸長的舊疤他在水裡的時候疤被熱蒸得比平時更明顯，顏色從銀白變成了微粉，順著肩胛骨邊緣斜斜走向大圓肌上部。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肩膀，好像直到她提起才記起來自己還有這麼一處。
“小時候摔的。騎腳踏車從月壇公園那個斜坡上往下衝，衝太快了剎不住，車子翻了人飛出去掛在樹上，樹枝劃的，縫了七針還是八針忘了。”
朵蘭沒有追問細節。
她的眼睛還盯著那道疤，溫泉水在疤痕表面凝了一層比其他地方更薄的水膜。
因為疤痕組織的角質層比正常皮膚更光滑不吸水也不透水，她從池對面慢慢伸過手，手指伸出水面的瞬間水珠從指節上往下滾，食指指腹點在他肩胛骨的頂端，然後沿著那道疤痕的弧度從上往右極輕極慢地劃了一道。
不是撫摸，是比撫摸更輕的、隔著水汽的、還沒有完全落實的觸碰，手指離他皮膚大概隔了一層水的厚度。
鹿宸整個人僵住了。
某種更深的被從裡面敲中了某根神經的停滯。
她的手指溫溫熱熱的，在熱水中泡過之後指腹的皮膚比平時更柔軟，但他僵住不是因為那種柔軟，而是因為她的動作太輕了，輕到她好像怕碰碎了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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