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母離開後，朵蘭把自己關在廚房裡忙了三個小時。
手把肉的做法她爛熟於心。
羊肉冷水下鍋，花椒、八角、草果、蔥段、薑片，大火滾開撇去浮沫，轉小火慢燉，燉到筷子一戳就爛。
她在灶臺前站了一整個上午，把羊肉塊翻來覆去地焯了三次水，撇浮沫撇到湯清見底，好像只要這鍋湯燉得足夠完美，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就能跟著浮沫一起被撈出去倒進垃圾桶。
缺耳朵橘貓蹲在廚房門口，尾巴從身後繞到前爪上，歪頭看她往鍋里加了兩遍鹽又加了第三遍。
手把肉原本只需要一遍鹽，她加了兩遍之後發現不對，又加了水稀釋，最後乾脆把整鍋湯倒掉重新燒。
下午鹿宸從戰隊開會回來時，推開門聞到的不是手把肉的香氣，而是一股湯燒乾了之後糊鍋底的焦味。
朵蘭站在水槽邊，繫著那條她粉色貓咪圍裙，雙手浸在一池溫水裡搓著那塊被她反覆刷到已經看不出原來顏色的鋼絲球。
灶臺上的砂鍋底結了一層黑色的焦殼，廚房窗戶開著，十月的冷風灌進來把焦味吹得滿客廳都是。
鹿宸靠在廚房門框上看了她一會兒，她的肩背繃得比平時緊，圍裙帶子在腰後系成死結，搓鍋底的動作又快又狠，泡沫濺到手肘上她也沒擦。
他走過去把那口燒糊的砂鍋從她手裡拿下來擱到一邊，握住她的手腕把她從水槽前面拉過來。
她兩隻手還是溼的，指尖被洗潔精泡得發白起皺，掌心殘留著鋼絲球刮出來的幾道淺淺的紅色劃痕。
“鍋不要了。我叫外賣。”鹿宸把她手背上的水珠用自己袖口蹭乾淨，拇指按在她掌心那些劃痕上來回揉了兩下，力道很輕。
“對不起，”朵蘭低頭看著他的手，“你專門讓你媽走了之後說想吃，我把它燒糊了。”
“我什麼時候說過想吃手把肉？”
朵蘭愣了一下，想了想，早晨他確實沒說過。
那是他對著鹿母撒的謊，說蘭媽出去幫他買羊肉做手把肉。
她把這個謊話當真了，或者說她潛意識裡需要找一個具體的、可以被她掌控的家政任務來填滿被鹿母攪亂的那片焦慮，而他看穿了這一點。
他沒有戳破她，只是拉著她走到客廳沙發邊把她按在沙發上蓋了條毯子，然後自己蹲在茶几前面，開啟外賣軟體翻了一陣抬頭問她小龍蝦要十三香還是蒜蓉。
接下來好幾天朵蘭整個人進入了鹿宸一開始沒注意到、注意到之後花了七八天也沒能完全逆轉的一種狀態。
她不哭，不鬧，不發脾氣，照常做飯擦地澆花餵貓，鹿宸黏上來的時候她也讓抱讓親，偶爾還會在他講了個特別冷的冷笑話時嘴角翹一下。
但鹿宸太熟悉她了。
她真正開心的那個弧度他見過，在富士山頂她看著雲海時眼睛裡的光他見過，在箱根私湯池邊她用手指劃過他背上那道疤時嘴角不自覺彎起的分寸他見過，在蘆ノ湖遊艇上香檳軟木塞彈進湖裡她笑出聲來的瞬間他見過。
那種亮度是發自內心的反射，是心裡有光才會從眼睛裡漏出來的，和她現在那種為了不讓他擔心而在正確的時間點配合著揚起的嘴角弧度根本不是同一種生理反應。
石源問過一次朵蘭最近是不是身體不舒服，鹿宸說不是，她在想事情。
石源追問想什麼事情能想這麼多天，鹿宸沒回答，因為他沒辦法用一個簡短的句子解釋清楚朵蘭在想的問題：
她在想鹿家的社會分量和她自己的底層履歷之間那道不管用多少句“你是我的人”都無法邏輯上抹平的客觀鴻溝。
她在想鹿母臨走時那句“不是什麼人都能往你身邊湊”到底算警告還是算預言，她想的最多的可能是她還在為鹿宸找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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