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聽好。我不在乎你在不在乎那些人，但我在乎。你是我的人。你不能總是躲，躲我媽，躲攝像頭，躲一切讓你覺得會被曝光的東西。我不需要你替我承擔任何來自我家族的壓力，那是我的事；但我需要你站在我旁邊，因為這件事從開始到現在就不是我一個人的事，你每次躲在暗門後面、每次聽到門鈴就彈起來往樓上跑，這些都不應該發生。所以這次強大起來，站我旁邊。”
朵蘭和他對視了許久。
廚房裡那鍋還在保溫檔燉著的排骨蓮藕湯發出極細微的咕嘟聲，缺耳朵橘貓從暖氣片旁邊溜過來蹲在廚房門口，歪著頭看他倆，尾巴從身後繞過來搭在前爪上。
她垂下眼睛，看著自己膝蓋上那雙被他握過、也被燙過、在洗衣機裡被攪碎的舊圍裙磨出薄繭的手，開口時聲音很輕，她用了將近二十年才學會的那種把所有血肉模糊的傷痛壓縮成幾句平靜陳述的自保方式。
“鹿宸，你讓我站在你旁邊，可我拿什麼站在你旁邊。我一個人，沒有漂亮衣服，不會那些應酬場上的寒暄話，我連西餐刀叉哪隻手拿哪隻都是你教我的。你讓我站在你旁邊，我拿什麼臉站。”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很平，嘴角甚至還有一個很淡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種苦味已經滲進骨頭裡、再用力也擠不出眼淚了的瞭然。
鹿宸聽完之後沒有立刻反駁，沒有急著說什麼“你不許這麼說自己”之類的安慰套話。
他直起身，走回衣帽間，拉開衣櫃最裡面那道暗格，從裡面拿出一個用白色啞光禮盒裝著的東西走回來，彎腰放在她膝蓋上。
禮盒很大，分量不輕，包裝紙表面有一層極細的珠光，在客廳透過落地窗打進來的雪光裡泛著溫和的淡銀色。
朵蘭拆開緞帶，掀開盒蓋，裡面是一條菸灰藍的晚禮裙，簡約的款式，V領，腰部收得妥帖，裙襬到腳踝，領口別了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針，旁邊平放著一雙同色系低跟鞋，鞋碼標在鞋舌內側，三十五碼半，她的碼，分毫不差。
“這條裙子我兩週前就買好了。鞋是定做的，因為你說穿高跟鞋腳疼。”
鹿宸蹲在她面前，左手撐著茶几邊緣，右手按在禮盒側面的緞帶上，仰頭看她，語氣和他在賽前佈置戰術時一樣冷靜清晰、不容置疑。
“晚宴上你什麼都不用說，只用站在我旁邊。有誰敢說難聽的話，我懟回去。有人敢給你臉色看，我們轉身就走。那地方叫鹿家年會，但我姓鹿，沒人有資格讓你沒臉。聽懂了嗎。”
朵蘭把臉埋進那條裙子柔軟的菸灰藍緞面裡，緞面冰涼順滑，摸上去和去年在箱根私湯旁邊那家溫泉旅館裡他遞給她那件酒紅色晚禮裙時的觸感完全一致。
她的肩膀微微抖了幾下。
鹿宸蹲在她面前，把她攥著緞面的那隻手從裙子上輕輕掰開，用自己的手握住，拇指在她虎口那塊舊繭上來回慢慢摩挲著，什麼都沒再說，就那麼安靜地蹲著等她。
許久之後，她抬起發紅的眼睛看著他，睫毛還溼著，聲音裡殘留著沒完全壓下去的哽咽尾巴，但每一個字都認真得和她剛才說“我拿什麼臉站在你旁邊”時一樣鄭重。
“鹿宸，到時候如果你媽媽當面讓我走……我自己走就行，你不用攔。我習慣了。”
鹿宸攥緊她的手，勁道有些重，語氣卻放得極輕，“不會有那一天，如果有，我跟你一起走。”
他說這話時握著她的手擱在自己膝蓋上，右手從她手背上翻過去和她掌心貼掌心，拇指繞過她拇指根部的掌骨輕輕釦住，眼神里有一層從未被任何人打破的孤注一擲的篤定，讓她再一次深刻地意識到。
他從不說場面話，他說的每一個字到他手裡都會被挨個兌現。
那一夜朵蘭失眠了。
鹿宸在她旁邊已經睡得很沉，右手還無意識地在睡著之後伸過來擱在她腰側，手指微微蜷著搭在她睡衣腰間的褶皺上。
她側躺著，藉著窗簾縫裡漏進來的一線月光看他。
他在睡著的時候那些白天裡鋒利、霸道、對她以外所有人都不耐煩的稜角全部收了起來，眉毛舒展，嘴唇微微張開一道弧線，像是在夢裡還在咕噥什麼，呼吸又深又勻，胸口起伏的頻率把她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指帶得輕輕上下晃動。
她想起去年秋天他連夜開車回來堵在大門口把她扛上樓的畫面，那時候她以為這個二十出頭的男孩只是被人第一次騙了所以惱羞成怒要報復，誰想到報復把自己賠進去了。
賠得乾乾淨淨，賠得徹底徹底，賠到給她名下房產證、母親房子鑰匙、戰隊每個人都改口叫“嫂子”、全國直播幾千萬線上觀眾面前對著鏡頭說“給我女朋友”之後，還蹲在她面前仰著頭說“沒人有資格讓你沒臉”。
她忽然對著空氣極輕極輕地說了一句，聲音小到連她自己都沒怎麼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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