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把酒杯擋在嘴前掩飾自己嘴角微妙的上揚；
有人用極快的速度轉頭看了旁邊的人一眼，用那種“你聽到了嗎”的眼神交換了無聲的確認。
朵蘭垂下眼睛看著自己的指尖大約半秒，然後抬起眼睛，平靜地直視宋明嵐的目光。
“是的夫人。在龍湖別墅工作期間受到夫人很多照顧，非常感謝您。”
她的語氣沒有任何顫抖，音量比她平時在訓練室和石源他們說話時稍微高了一點。
她記得昨晚鹿宸教她的，在這種穹頂高挑的大型宴會廳裡聲音太輕會被穹頂吞掉，必須用腹式呼吸把音節推到對方的臉正前方。
她的肩膀沒有塌，腰背挺得很直但沒有僵硬，雙手仍然自然交握在身前，那個姿勢既不是傭人向僱主彙報工作的恭敬站姿，也不是女主人和女主人之間平等寒暄的隨意姿態，而是一個成年女性在另一個成年女性面前，對自己曾經的身份既不否認也不為恥的坦誠。
宋明嵐極其細微地挑了一下眉。
眉心外側那兩條被她用三十年自我修養練到幾乎從不輕易動用的提眉肌，在那一瞬間脫離了理性控制向上浮了不到半毫米。
她預判過這個女人會慌，會低頭看腳，會用求救的眼光看向鹿宸，會結結巴巴地解釋，會在這滿場打量審視的目光下被壓垮。
但面前這個女人，這個她親自從一沓家政中介簡歷裡挑出來、親自面試、親自批准錄用、在龍湖別墅給她兒子做了兩年飯的保姆。
站在鹿宸身側，語氣平穩，姿態端正，回答問題時既不否認自己做別人的保姆，也不為那段經歷在眾人面前表現出任何羞愧。
她的回答裡甚至還在感謝她。
宋明嵐端著酒杯沉默了約三秒，然後轉向鹿宸，語調仍然是得體的、平和的，但每一個字的邊界比剛才更清晰了一點點。
“宸宸，你交朋友媽媽不干涉，你之前在全國直播上說那些話我也不追究。但今晚是鹿家年會，在座的每一位都是你父親和爺爺積了幾十年的世交和夥伴，你把家裡現在的保姆帶過來當女伴，是不是應該提前跟媽媽打個招呼？這樣比較得體。”
這道題沒法硬接。
鹿宸正要開口，朵蘭先一步說了話。
她在他開口前那一瞬的沉默間隙裡，用一種極自然的語氣接過了話頭，那種時機把握不像爭搶，更像是在她和他之間已經形成了一種不需要眼神交流的默契：
他認為該擋刀的時刻一定是他擋，但她覺得該由她自己面對的時刻她也不會退縮。
“夫人，這是我的疏忽。”她的聲音輕而穩，咬字比她平時說話稍微慢半拍，因為鹿宸昨晚教她“緊張的時候語速會變快，你一快別人就知道你怕了”。
“鹿宸之前提過要帶我來見您，是我一直沒能準備好。今天是我自作主張跟他過來了，讓夫人為難了。”
她端起面前那杯還沒喝過的霞多麗乾白，杯底從桌布上提起來時水晶底座和銀質餐巾環輕輕磕了一下發出一聲極細的脆響。
她微微欠身前傾十五度，晚輩對長輩的頷首致意，補了最後一句：“這杯酒敬夫人，向您賠禮。”
她飲盡。
冰過的白葡萄酒從喉嚨滑下去，每一滴她都嘗不出味道，但她端杯的手從頭到尾沒有抖。
她把空杯放回桌上，重新站直，雙手交握回到身前，目光依然平穩地落在鹿母眉間。
宋明嵐看著她喝掉那杯酒，沉默了片刻。
然後她把自己手裡那杯一口沒喝的紅酒也端起來，抿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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