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的側門開著，周管家站在門口等她。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頭髮比上次見面時白了一些，不知道是光線的問題還是真的白了。
他看到朵蘭的時候微微欠身，沒有叫“朵蘭小姐”，也沒有叫“蘭媽”，只是欠了欠身，然後轉身往裡面走。
朵蘭跟在他後面，穿過側門，穿過遊廊，穿過天井。
院子裡的石榴樹開花了，紅色的，一朵一朵掛在枝頭，在灰磚灰瓦的院子裡顯得格外扎眼。
她想起小時候薩日娜在院子裡也種過一棵石榴樹，沒有成活。
周管家停在二樓走廊盡頭的一扇門前。
門是深褐色的實木門，門鎖是電子的，墨黑色的面板上亮著一圈藍色的光，像一隻睜著的眼睛。
周管家在面板上按了幾個數字，藍色光圈變成了綠色，門鎖發出一聲短促的蜂鳴，嘀。
他沒有推門，退後一步，對朵蘭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朵蘭把包帶從手腕上褪下來，握在手心裡，深吸一口氣。
門比她想象的重，推開的時候合頁發出極其細微的摩擦聲，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翻了一頁書。
房間裡拉著窗簾，光線很暗，只有窗簾縫隙漏進來幾道細長的光柱，投在地板上，像幾把倒插在地上的刀。
空氣裡有灰塵的味道，混著一種淡淡的、說不清是什麼的氣味，可能是長久沒有通風的黴味，可能是床單上洗衣液的殘留，也可能是一個人在這裡關了七天之後身體散發出的那種、帶著絕望和疲憊的氣息。
她的眼睛從明亮的光線進入昏暗的房間，瞳孔在幾秒內快速放大，黑暗中的輪廓從模糊變得清晰。
她差點沒認出他。
鹿宸坐在床邊，沒有靠著床頭的坐，身體塌著的，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軟塌塌地堆在那裡。
他穿著七天前那件白襯衫，皺巴巴的，領口敞著，鎖骨從敞開的領口裡凸出來，比七天前深了很多，深到她能看清鎖骨窩裡的陰影。
他的頭髮亂成一團，額前的碎髮垂下來擋住了半隻眼睛，露出下面的眼窩，青黑色的，深深地凹進去，像一口快乾了的井。
他的下巴上長滿了胡茬，不是那種精心修剪過的、故意留出來的胡茬，是那種因為沒人管、自己也懶得管、放任它長了七天的胡茬，密密的，黑黑的，把他的臉襯得更加蒼白。
整個人像一株被連根拔起扔在太陽底下暴曬了七天的植物，葉子蔫了，莖稈軟了，水分被蒸乾了，只剩下一層薄薄的皮包著骨頭。
但他看到她的一瞬間，整個人從那種塌著的狀態裡彈了起來。
身體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擊中了，所有的肌肉同時收緊，從堆著的姿勢變成了坐直的姿勢，頭抬起來，眼睛睜開，瞳孔在昏暗的光線裡驟然放大。
他的眼睛亮了，那種亮是從身體最深處往外湧的、壓抑了七天的、把所有的黑暗都衝開的那種亮。
“朵蘭——”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他，不是那種剛睡醒的沙啞，是七天沒有好好喝水、沒有好好說話、喉嚨像砂紙一樣粗糙的那種沙啞。
他站起來，從床邊到門口的距離不到三步，但他走得很不穩，第一步晃了一下，第二步踉蹌了一下，第三步幾乎是撲過來的。
朵蘭衝上去扶住他，他的手抓住她的手臂，十根手指像鉗子一樣扣在她的小臂上，指甲陷進她的肉裡，力氣大得像要把她嵌進骨頭裡。
他上上下下地看她，目光從她的臉掃到肩膀，從肩膀掃到手臂，從手臂掃到手指，那枚刻著“宸蘭”的戒指還在她無名指上戴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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