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周管家差點沒聽到。周管家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等鹿宸再說點什麼，但鹿宸沒再開口。
他欠了欠身，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門鎖合上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咔噠一聲，像什麼東西被關上了。
鹿宸依然站在窗前，沒有動。
他整個人看起來像是七天沒睡覺，事實上他也確實沒怎麼睡。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因為他還沒放棄。
她沒哭，他替她哭。
眼淚無聲地從他的眼角滑下來，順著鼻翼往下淌，滴在窗臺上。
他沒有擦，就那麼讓它們流著，流到嘴角，鹹的，熱的，和她眼淚的味道一模一樣。
窗臺上那幾滴眼淚在晨光裡閃著光，像幾顆小小的、碎掉的玻璃珠。
庭院裡樹下的花瓣被風吹起來，打著旋，飄到臺階上，飄到走廊裡，飄到鹿宸看不到的地方。
他把額頭抵在玻璃上，閉上了眼睛。
玻璃的溫度比他額頭低，涼意從眉心滲進去，沿著鼻樑往下走，走到鼻尖的時候，停住了。
他想起她離開時回頭對他笑的樣子。那個笑容他大概會記一輩子。
不是因為它有多好看，是因為它太難了。
在說完了所有該說的話、流完了所有該流的淚之後，她還能對他笑，那笑裡沒有怨恨，沒有遺憾，沒有“你欠我”的控訴。
那笑的意思是：我走了，但我不怪你。
那笑比任何話都重。
他睜開眼，看著窗外。
石榴樹的影子投在地面上，隨著太陽的移動慢慢拉長，慢慢變淡，像一個正在被時間稀釋的墨點。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個影子從短變長，從深變淺，從清晰變模糊。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也許是在等她回頭，也許是在等自己足夠強，也許只是在等明天。
他只知道一件事：她會回來的，總有一天。
那一天來的時候，他要站在這裡，站在一個她可以放心回來的地方。不是鹿家的老宅，不是那間裝了電子鎖的房間，是他自己掙來的地方。
他低頭看著自己瘦了一圈的手，骨節凸出，指甲蓋泛白，虎口處因為長期握手機磨出來的薄繭還在。
這雙手曾經在五棵松體育館拿過獎盃，在草原上捧過野花，在黑暗的房間裡解過她的扣子。
他要把它們洗乾淨，擦乾，然後等。
等她回來，等她再叫一聲“鹿宸”，等她再對他笑。
下一次，他不會再讓她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