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業那天，五月八號，風不大，陽光很好。
朵蘭早上六點就起來了，把手扒肉提前燉上，羊肉在鍋裡咕嘟咕嘟地翻滾著，白色的浮沫被勺子一勺一勺地撇掉，湯從渾濁變得清亮，從清亮變得濃白。
薩日娜在和莜麵，麵糰在她手裡翻來覆去地揉，從鬆散變成緊實，從粗糙變成光滑，像一塊在慢慢成型的玉石。
第一個客人是隔壁超市的老闆娘，姓王，四十出頭，燙了一頭小卷，說話的時候喜歡用手比劃。
她進來的時候朵蘭正在擦桌子，擦了三遍，桌面亮得能照出人影。
王老闆娘自己搬了把椅子坐下，翹著二郎腿，目光在酒館裡掃了一圈，從掛毯掃到馬燈，從馬燈掃到吧檯上的搪瓷茶盤，從茶盤掃到吧檯後面那面貼了選單的黑板。
黑板上用粉筆寫著，奶茶五元一碗、手扒肉三十五元一斤、羊肉面十二元一碗、啤酒三元一瓶。
王老闆娘看完選單，說了一句“給我來碗奶茶”。
朵蘭給她端了一碗，她喝了一口，咂了咂嘴，說“還行”，然後端著碗走了，走到門口回頭說了一句“下午我帶我家那口子來”。
下午她確實來了，帶著她丈夫，一個沉默寡言的男人，坐下來點了兩碗羊肉面，吃完把碗一推，說了句“不賴”，然後走了。
開業那天的流水是一百七十塊錢。
朵蘭晚上關了門，坐在吧檯後面，拿著手機把當天的收入看了一遍又一遍。
薩日娜在廚房洗碗，水流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嘩嘩的，和著碗碟碰撞的叮噹聲。
朵蘭靠在吧檯上，看著那盞馬燈，鐵皮在燈光的照射下泛著暗沉的光，玻璃罩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紋，從頂部一直延伸到中部，像一條幹涸的河。
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也許什麼都不是，也許她是在等一個人推門進來，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說一句“老闆，來碗奶茶”。
那個人不會來的，至少現在不會。
她知道。
但等等也不礙事。
她有的是時間。
夜深人靜的時候，她會把行李箱從衣櫃最上層搬下來，拉開拉鍊，翻開那件灰色羊絨衫，從最底層摸出那個深藍色的絨布盒子。
盒子邊角已經被壓得有些變形了，絨布摸上去滑滑的，掉了好幾處毛，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底襯。
她開啟盒蓋，那枚戒指安安靜靜地躺在裡面，鉑金的戒圈在臺燈的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光澤，每一個切面都在反射光，加起來就變成了一小團溫柔的、不刺眼的光暈。
她把戒指從盒子裡取出來，託在掌心裡，翻到內側，“宸蘭”兩個字在筆畫的縫隙裡藏著細小的刻刀痕跡，像兩道沒有畫完的線，首尾都懸著，沒有連線到任何地方。
她對著檯燈看那兩個字。
燈光從戒圈的另一側透過來，把鉑金照成了半透明的銀白色，那兩個字像浮在水面上的兩片葉子，隨波晃動，沒有根。
她看了很久，久到檯燈的燈泡開始發燙，燙得她手指離燈泡還有幾釐米就能感覺到那股灼熱的氣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