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十七分，第七次測試。
塗布速度調慢了三分之一，烘道溫度從六十度分段爬升到八十度，每一段的停留時間都重新計算過，N的揮發速率控制得比前六次更均勻。
但資料出來的時候小劉還是嘆了口氣，離子電導率只漲了零點三，杯水車薪，離可量產的及格線還差著一個數量級。
鹿宸盯著那條曲線看了很久。
螢幕上五顏六色的資料線交疊在一起，不同溫度、不同摻雜比例、不同燒結時間的測試結果像一大把被扯亂了的毛線，乍一看毫無規律。
但他忽然從凳子上站起來，把手裡那個涼透了的咖啡杯擱在控制檯上，指著第七次測試曲線的後半段。
溫度爬升到七十八度之後那一段，離子電導率有一個很微弱的翹尾，斜率不大，但非常平滑，跟前面六次測試在七十五度以上就開始拐頭向下的趨勢完全相反。
“把溫度穩定在八十度，再跑一遍。”
“可是文獻上——”
“文獻是別人的。”鹿宸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篤定到近乎固執的微表情，跟當年在王者榮耀總決賽上選出冷門英雄時一樣，所有人都說這個版本不行，但他就是選了，然後拿了五殺。
“試試我的。”
凌晨五點零八分，第八次測試。
塗布機以最慢的速率運轉，銀灰色漿料在八十度的恆溫烘道里被緩緩烘乾成膜，銅箔以每分鐘零點二米的速度收卷，平整得像一面鏡子。
劉工把樣品切片送進掃描電鏡，抽真空等了將近二十分鐘，影像在螢幕上一點一點地變清晰——晶粒排列緻密得幾乎看不到明顯的晶界空洞，粒徑分佈在八百奈米到一點二微米之間，均勻得像是用尺子量過。
電化學工作站的指示燈閃了六下。離子電導率：每秒每釐米七點八乘十的負四次方西門子。達到目標值的百分之八十九。
幾位研發人員同時跳了起來，小劉從椅子上彈起來，護目鏡撞在額頭上彈飛出去掉在地上滾了兩圈停在裝置底座旁邊，他沒去撿，轉過身對著鹿宸張了好幾次嘴才憋出一句完整的話：“鹿總！成了！八十九！百分之八十九！！”
鹿宸還站在原地，一隻手撐著控制檯邊緣，另一隻手把那枚戒指轉了最後一圈。
他看著螢幕上那個數字，百分之八十九，然後把眼睛閉了幾秒。
再睜開的時候瞳孔裡映著滿屏跳動的綠色資料線，像一整個春天倒灌進了這間擁擠的實驗室。
他拿起手機開啟微信，置頂頭像已經三個月沒更新過朋友圈了。
拇指懸在九宮格鍵盤上晃了兩下，打了一行“今天進步了一點點”又全刪了，重新打“朵蘭，我今天”再刪，最後把手機面朝下扣在控制檯上，螢幕暗下去，那些打了又刪的句子沉進黑色玻璃裡再也看不見。
不能說。
他現在名下只有這間三百平米的租賃實驗室和六十平米的公司，一堆還沒轉化成專利的測試資料，銀行賬戶裡的錢在付完裝置尾款和人員工資之後撐不過下個季度。
他沒資格找她。
他重新睜開眼睛，拿起涼透的咖啡把最後一口灌下去，液體苦得發澀，滑過喉嚨時帶起一陣細微的灼燒感。
“你看到了嗎？”他在心裡說，聲音落到胸腔裡，跟塗布機的低鳴混在一起，被N溶劑的甜味包裹著，從鼻腔撥出去散在無塵隔間的空氣裡，沒有人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