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雙手託著全羊舉到眉心高度，鄭重地放在帳門前的木托盤上，羊頭朝東，正對著天邊那一輪剛從地平線下翻上來的朝陽，然後退後一步用蒙語說了一句阿古拉老爺子教了整整兩天的碰門詞。
老爺子說這句詞是土默特部老一輩口口相傳的，大意是“日月為證，山河為鑑，鹿氏子弟攜全羊美酒迎娶貴女，請開帳門”，但用蒙語念出來每個音節都拖得悠長而莊重，像草原上的長調一樣從帳門飄進去。
帳簾紋絲不動。
石源清了清嗓子掏出汪曉斐給他寫的迎親祝詞準備念，剛張口唸了半句“尊敬的女方家長及各位親友——”就被王老闆娘毫不留情地打斷：“別唸了！祝詞留著等會兒求名的時候再念，現在先讓新郎把馬奶酒端起來，我們帳裡的姑娘們說了，酒喝三碗，碗碗見底，少一滴都不開門！”
鹿宸從汪曉斐手裡接過銀碗。
碗是陳家老銀匠鋪子打的，碗底刻了蒙文吉祥紋，碗沿鑲了一圈細密的連珠紋，馬奶酒是凌晨四點從奶桶裡現舀的，奶白色微微泛青，表面漂著一層薄薄的奶皮。
他仰頭喝了第一碗，奶酒順著喉嚨滑下去帶著微酸的清甜在舌根打了個轉；
第二碗端起來的時候王老闆娘在旁邊拍手叫好，女方家的年輕姑娘們跟著起鬨，有個膽大的探頭出來看了一眼又縮回去，朝裡面喊“他還在喝！臉沒紅！”；
第三碗喝完他把銀碗翻過來碗底朝天，最後一滴奶酒從碗沿滑下來滴在草地上滲進泥土裡，王老闆娘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退後一步把帳簾拉開了一道縫。
但只拉開了一道縫，縫裡又伸出一隻手，手裡攥著那根塞了紅柳木棍的羊脖骨。
羊脖骨被紅綢纏著兩頭，中間露出一截泛著淡黃色油脂光澤的骨面，骨縫裡嵌進去的木棍從外表根本看不出來，但鹿宸接過來掂了一下就知道分量不對。
比正常的羊脖骨重了至少一半，木棍卡在骨縫裡把整個關節鎖死了，徒手掰的話施力點全被木棍頂住，越用力越滑手。
他把羊脖骨舉到胸前，左手握住一端，右手握住另一端，深吸一口氣。
他想起三年前在老宅被四個保鏢架住手臂掙不開的那個瞬間，想起後來三年在格鬥訓練館裡對著沙袋一拳一拳打到指節滲血的每一個深夜。
練那些就是是為了下次再被關起來的時候能自己走出來。
他把氣沉到丹田，手指收緊，骨節在羊骨光滑的表面上勒出幾道白印，然後猛地發力。
不是靠蠻力往一個方向硬掰，而是先往反向擰了半寸讓骨縫裡的木棍鬆動一點，再借著這個微小的間隙把全部力量集中在拇指根部爆發出去。
羊脖骨在他掌心裡發出一聲極清脆的咔嚓聲，木棍先被擰斷、然後骨頭從正中裂開、最後骨茬崩出來的三聲脆響疊在一起，在草原清晨安靜得只剩風聲的帳門前炸開來。
裂成兩半的羊脖骨露出裡面暗紅色的骨髓和碎成三截的紅柳木棍，骨茬斷面參差不齊但乾淨利落，沒有一絲拖泥帶水的碎渣。
巴特爾家的老騎手站在人群外圍看了全程，花白的鬍子動了動，豎起大拇指說了句蒙語，旁邊的人翻譯給石源聽。
“老爺子說這孩子手勁不錯，他活了六十多年見過的新郎裡能徒手掰斷的不超過三個，另外兩個後來都當了那達慕的摔跤冠軍。”
王老闆娘接過斷成兩半的羊脖骨仔細檢查了一遍，確認骨縫裡那根木棍是真的斷了不是提前鋸好的，然後滿意地把帳簾完全掀開，朝裡面喊了一聲“過關！迎親的可以進來了！”
鹿宸從王文濤手裡接過碰門全羊的木托盤端在胸前，身後跟著七位伴郎每人手捧哈達和銀碗依次魚貫而入。
女方帳內燭火通明，正中央鋪著一張巨大的羊毛氈，朵蘭就坐在氈子上，正紅婚袍在她身後鋪開鋪滿了大半張氈面，刺繡長馬甲上的金鱗被燭光照得每一片都在微微閃爍。
她凌晨三點就起來了，由薩日娜和那位遠房姑姑幫著梳妝了整整三個小時。
婚袍是土默特部嫁女最高規格，正紅色底，繡金絲鳳紋，立領斜襟，外套一件長至膝彎的刺繡長馬甲，馬甲上每一片金鱗都是用真正的金線盤繡的，在燭光下微微閃爍。
腰上繫著鑲珊瑚的銀腰帶，每一顆珊瑚都是她姑姑從自己當年的嫁妝上拆下來親手縫上去的，垂下的銀流蘇隨著她呼吸輕輕晃動。
她的頭髮被編成七股辮從頭頂螺旋而下，辮間綴著綠松石和碎銀花，額前垂著一枚鴿子血紅寶石墜，那是鹿母宋明嵐昨天夜裡讓管家送來的，說是鹿家傳給長媳的，她壓箱底存了二十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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