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隨爸爸。”她伸出手指，讓海日爾的小拳頭握住。
嬰兒的握力比她想象的大得多，攥著她的食指不放，每一根小手指都在用力，指甲蓋只有米粒大，透明得像被磨砂過的玻璃，能看到底下粉紅色的甲床。
她把手指輕輕抽出來，摸了摸孩子的額頭，體溫正常，不涼不燙，然後抬起頭對張嫂笑了笑，那個笑容很淡，嘴角的弧度只彎了幾度就收回去了。
張嫂不知道這個“爸爸”是誰，但她做月嫂十幾年，見過無數種家庭形態，早學會了不該問的不問。
她只是點了點頭，說“怪不得”，然後繼續給海日爾拍嗝。
天黑之後雪下大了。
朵蘭側躺在床上，看著嬰兒床裡睡著的海日爾，小手攥成兩個拳頭放在耳朵旁邊，姿勢和在子宮裡一模一樣，好像還沒意識到自己已經出來了，還以為漂浮在那個溫熱的、黑暗的、被羊水包裹的世界裡。
朵蘭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肩膀，閉上眼睛。
過兩天要拆線，拆完線再觀察一天就可以出院。
薩日娜已經把家裡的暖氣調到最高，嬰兒房的床鋪了三層褥子，她提前一個月織的小毛襪整整齊齊疊在抽屜裡。
一切準備就緒。
她在心裡把那句話翻來覆去地想了幾遍“隨爸爸”。
是隨爸爸。
那個爸爸現在在幹什麼，她不知道。
他過得好不好，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大概已經不再是那個被父親關在房間裡出不來、跟保鏢打架打到滿身是傷的青年了。
她不能發微信，也不能打電話，因為一旦接通了，她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是先說“恭喜你”，還是先說“我生了”，還是先說“是個女兒”，還是什麼都不說，只讓他聽一聽海日爾睡覺時均勻的呼吸聲，讓他自己明白。
這一年他從來沒有主動聯絡過她，除了生日那天。
所以她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經有了新的生活，是不是已經放下了，是不是覺得當年那段感情，一個保姆和一個少爺，不過是青春期的一時衝動。
如果他已經不愛了，那她告訴他海日爾的存在，對他來說到底是驚喜還是負擔？
她不確定，所以她不發。
張嫂在旁邊的陪護床上翻了個身，彈簧床墊咯吱響了一聲。
走廊裡護士推著治療車經過，車輪在防滑地膠上發出咕嚕咕嚕的低沉聲響，越來越近，又越來越遠。
監護儀每隔幾秒滴一聲，和海日爾均勻的呼吸聲交替著，像某種古老的、不需要指揮的雙聲部合唱。
朵蘭閉上眼睛，把手從嬰兒床欄杆的縫隙裡伸進去，讓海日爾的小拳頭再次握住她的食指。
過幾天天出院回家，一個月後繼續開酒館。
她會把海日爾養得很好，不管那個爸爸來不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