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腳凳對他來說有點矮，膝蓋彎起來碰到吧檯的下沿，他往後退了一點。
“朵蘭，我有話跟你說。”
朵蘭拿著計算器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著他的表情，眉心微微皺著，嘴唇抿成一條線，那種準備好了要說什麼但又不知道對方會怎麼接的表情。
她見過這種表情，王老闆娘要給她介紹物件的時候就是這副表情，鎮上的張老太太問她“一個人帶孩子累不累”的時候也是這副表情。
她心裡大概猜到了七八分，把計算器放在一邊，筆從耳朵上拿下來擱在筆筒裡，坐直了身體。
“靳哥，如果是跟感情有關的——”她把雙手疊在吧檯上，手心朝下，手指交叉，語氣平靜得跟說“今天的羊肉賣完了”一樣，“你不用說了。”
靳涵沉默了幾秒。
他的手放在吧檯邊緣，指尖輕輕釦著防火板的邊緣，指甲和板材碰撞出細微的噠噠聲。
他沒有表現出驚訝，也沒有表現出失望，只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用他那種特有的、慢條斯理的語速問了一句話：“你是有忘不掉的人？”
朵蘭沒說話。
她的目光從他身上移開，落在吧檯後面牆上那幅水彩畫上。
日落，草原，蒙古包，右下角那個小小的“蘭”字。
她畫這幅畫的時候海日爾剛滿月，她在餵奶的間隙裡擠出時間一筆一筆地畫完，畫完之後掛在這裡，每個來吃飯的客人都能看到。
沒有人知道那個“蘭”字旁邊本來還要寫另一個字，她寫到一半把筆放下了。
“是孩子的父親？”靳涵又問。
她還是沒說話，但眼神在聽到“孩子的父親”這幾個字的時候閃了一下，閃得很快，快得幾乎是錯覺。
她的睫毛低下去，又抬起來，目光重新落在靳涵臉上。
靳涵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他認識這種沉默，回答不了，因為答案太長了，長到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
他把手從吧檯邊緣收回來，從夾克內袋裡掏出一張名片，放在吧檯上。
名片是白底黑字，設計簡單得近乎樸素，單位名稱、姓名、電話號碼，沒有任何修飾。
“如果他一直不回來呢？”靳涵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輕，不是質問，不是在逼她選，不是在說“你應該接受我”。
他把那張名片往她的方向推了推，動作很慢，紙張在防火板檯面上滑過去的時候發出極輕微的沙沙聲，“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只是想說，如果你累了，可以考慮一下。我不急，也不催。就當多一個選擇。”
朵蘭低頭看著那張名片。
白色紙面，黑色字型，靳涵兩個字印在正中間。
她沒有伸手去拿，把目光從名片上抬起來，看著他。“靳哥，你是個好人。”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聲音放得很輕，跟窗外的秋風差不多，涼絲絲的，不帶任何曖昧，“但好人，不一定是對的人。我心裡那個人，不管回不回來，都是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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