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宸在察素齊鎮待到第七天的時候，已經基本適應了鎮上的生活節奏。
早上六點半被海日爾踩醒，那隻光著的小腳丫精準地踩在他肚子上，然後另一隻腳也跟上來，整個人站在他腹肌上蹦兩下，嘴裡喊著“爸爸起床爸爸起床太陽曬屁股了”。
他第一次被踩的時候差點條件反射地彈起來，第七天已經能在半夢半醒之間伸手護住海日爾的後背防止她摔下去，同時用另一隻手去摸床頭櫃上的手機看時間。
六點半，誤差不超過三分鐘，比鬧鐘還準時。
他這輩子用過各種高階鬧鐘，從手機自帶的到模擬日出的喚醒燈，沒有一個比得上一個兩歲半小女孩的腳丫子。
然後他閉著眼睛把海日爾從身上抱下來放在床邊的地毯上，翻個身準備再賴兩分鐘，海日爾就會繞到床的另一邊，踮起腳把他眼皮扒開，拿手指頭戳他的睫毛，一邊戳一邊說“爸爸你睫毛好長比我媽媽的還長你是不是用了媽媽的睫毛膏”。
鹿宸在三年前住龍湖別墅的時候，每天早上是被保姆的敲門聲和會議室日程表叫醒的，而現在是被一個小女孩用手指戳著眼睫毛叫醒的，他居然覺得後者更讓他願意睜開眼睛。
第七天的上午，他盤腿坐在客廳地板上和海日爾搭積木。
經過幾天的磨合他已經掌握了這項活動的基本規則：紅色積木是門，絕對不能拿來搭牆；藍色積木是屋頂，必須放在最上面；綠色積木是“草地”，只能平鋪在城堡外圍，不可以豎起來。
這些規則海日爾不會提前告訴他，但一旦他違反了，她會用那種兩歲半小孩特有的、極其失望的眼神看著他，然後嘆一口氣說“爸爸你又弄錯了”，那個“又”字咬得特別重。
鹿宸這輩子被投資人當面拍桌子都沒覺得這麼挫敗過，但他還是老老實實地把綠色積木從牆上拆下來平鋪在地板上，因為被女兒用失望的眼神看著的殺傷力遠超任何商業談判中的壓力。
朵蘭在廚房切哈密瓜。
刀落在砧板上的節奏均勻而輕快，哈密瓜被切成拇指肚大小的方塊，橙黃色的果肉在刀鋒下整齊地排列在玻璃碗裡，瓜皮那頭滲出清甜的汁水，順著砧板邊緣淌下去滴在洗碗池裡。
她從廚房探出頭看了一眼客廳，鹿宸正彎腰趴在地板上，幫海日爾找一塊掉到沙發底下的三角形積木，整個人的姿勢極其不雅，深灰色休閒褲的膝蓋上蹭了一層灰，T恤的後襬從腰帶裡扯出來了露出半截腰，海日爾蹲在他旁邊指揮：“再往裡面一點！不是那邊，是這邊！”
她用小手拍著地板，方向感極其混亂，左右不分，鹿宸根據她的指示在沙發底下摸了半天摸出來一顆玻璃彈珠和一塊去年聖誕節的糖果包裝紙，最後在沙發腿後面找到了那塊三角形積木。
他直起身把積木遞給海日爾，額頭上蹭了一道灰，海日爾接過積木看了看，說“髒了”，然後在他T恤上擦了兩下，擦完之後滿意地點點頭繼續搭她的城堡。
朵蘭把切好的哈密瓜端過來放在茶几上，順手抽了張溼巾遞給鹿宸讓他擦臉上的灰。
他接過溼巾擦了擦額頭，然後叉了一塊哈密瓜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對海日爾說“這個瓜很甜你要不要吃”，海日爾正忙著搭城堡的第五層，頭也不抬地張大了嘴“啊——”，鹿宸就把哈密瓜喂進她嘴裡，她腮幫子鼓鼓地嚼著，手裡的積木還在往上摞，含糊不清地說了聲“謝謝爸爸”。
鹿宸褲兜裡的手機在這時候震了，他掏出來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臉上的表情從“趴在地上找積木的爸爸”瞬間切換成了“宸蘭科技CEO”。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把手機螢幕轉向朵蘭讓她看了一眼，母親（宋明嵐）。
朵蘭沒說什麼，只是伸手把海日爾往自己身邊拉了拉，低聲跟她說“爸爸接電話，我們先把這個窗戶搭好”。
鹿宸走到陽臺上，把玻璃推拉門關好。
陽臺不大，剛好夠放一把藤椅和幾盆薩日娜種的朝天椒，晾衣架上掛著海日爾昨天洗的小襪子，粉色的，印著兔子圖案，在風裡輕輕晃。
他靠在陽臺欄杆上接通了電話，手指無意識地摸著那盆朝天椒的葉子，葉子被他摸得微微發顫。
“媽。”
“找到她了？”宋明嵐的聲音還是一貫的冷靜乾脆，沒有寒暄沒有鋪墊，但這次她問完之後沒有立刻接下一句，而是留了一個很短的空白，那個空白剛好夠鹿宸說一個“嗯”，但她沒催，只是沉默了一拍，像是想從他這個“嗯”的語氣裡先判斷出什麼。
“嗯。”鹿宸說。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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