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七歲，他六歲。
也就是他把她寫的第一張便籤紙條留到了現在。
不對，是先有了這些紙條，先有了這些照片背後的鉛筆字，然後才有了英國，才有了他的疏遠，才有了那天晚上她撞見他在房間裡收照片撞見他眼底的慌張與躲閃。
英國從來不是起因，英國只是加速了他把已經在做的事做得更徹底。
“你……你幹嘛要存這些東西。”她的手指在便籤紙邊緣來回摩挲，摩挲到毛邊處指腹被颳得發癢，“我的照片、我的紙條、我扔掉的作業紙、我用斷的發繩……這些東西又不值錢。”
岑今越抬起頭看她。
他的眼睛在臺燈光線裡是那種很淺很透的琥珀色，像是冬天的草原上結了冰的湖面被陽光打穿了一層薄薄的冰殼，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動，隔著一層他很用力維持的平靜，但已經快兜不住了。
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喉結在脖頸上滾了一下，最後說出口的只有三個字：“怕以後。”
“怕以後什麼。”
“怕以後，你不在了。”
海日爾把便籤紙放在膝蓋上，身體往前傾了傾：“我說了我不去英國，你跟個復讀機似的又問一遍。”
“不是英國。”他打斷她。這是他半年來第一次打斷她說話，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某道被壓了很久的裂縫裡擠出來的，尾音在發抖。
“不是英國，是從一開始，從你把我從孤兒院裡拉出來那天開始，我就一直在想一個問題。你為什麼會選我，孤兒院那麼多小孩，比我乖的有，比我好看的有，比我會說話的有，你為什麼會選一個在牆角抱著頭不吭聲的。你把我帶回家，給我吃給我穿，把你的一半牛奶分給我，把你的零食分給我，把你的床分我一半，別人欺負我你就衝上去打回來。你什麼都分給我了，然後我每天都在想，如果有一天你不想分了呢。如果你覺得這個弟弟沒意思了呢。如果你有別的更重要的東西要去分了，那我該怎麼辦。”
他的聲音到最後已經輕到幾乎被窗外的風聲蓋住，但海日爾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她把便籤紙放在照片堆上，兩隻手交疊在膝蓋上用力攥緊，指節發白。
她想起草原上薩日娜講的故事裡鹿宸對朵蘭說“你這輩子只能是我一個人的”，朵蘭說“誰是你的，我是我自己的”。
她現在有同一種感覺，不是憤怒，也不是恐懼，是一種被一個人當成整個世界來依賴的巨大重量忽然從她肩膀壓到了胸口。
他在害怕。
從五歲到現在，他每天都在怕她不要他。
而她對此一無所知。
“我從來沒想過不要你。”她說。
“我知道。”他把臉轉向一邊，下頜線繃得很緊，“是我自己的問題，所以我在改。”
“改什麼。”
“改掉……”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個合適的詞，最後找到的那個詞從他嘴裡出來時聲音啞得像破了個洞，“……太在乎你。”
海日爾的心臟被“太在乎你”這四個字砸了一下。
她說不清那是什麼感覺，酸酸脹脹地堵在胸口，想說點什麼反駁、安撫、罵他一頓讓他別胡思亂想，但所有的句子都堵在了嗓子眼的位置。
她低頭看著那個敞開的鐵盒子，裡面裝的不是照片不是紙條不是發繩不是石子，是八年，是他從五歲開始獨自一人默默攢下的、她這個接收方從來不知道的情感積蓄。
這筆積蓄豐厚到什麼程度呢，厚到他要刻意疏遠她才能控制住不讓它溢位來，厚到他怕她出國不是因為分離焦慮而是因為他怕這些積蓄從此失去了交付的物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