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是淺色的，燈光從側面打過來時淚痣剛好落在光與暗的交界處。
朵蘭想起薩日娜在草原上說“這孩子將來不得了”，想起宋明嵐在老宅石榴樹下說“不像是弟弟看姐姐”，想起鹿宸在書房裡說“他對海日爾的佔有慾已經超出姐弟範疇了”。
她輕輕嘆了口氣，把門帶上了。
朵蘭回到主臥時鹿宸已經躺在床上翻iPad。
她在梳妝檯前坐下來一邊卸耳環一邊用漫不經心的語氣說：“你女兒今天好像翻小越的抽屜了。”
鹿宸把iPad放下：“她發現什麼了。”
“不知道，但她從書房出來的時候眼眶有點紅。”朵蘭把耳環放進首飾盒，“小越也是……我進去看他時他正在寫東西，看到我進來合筆記本的速度比平時快。”
鹿宸靠在床頭沉默了一會兒。
他是商人，商人看事情有一個習慣：先收集事實，然後判斷趨勢。
事實一：岑今越從五歲起就只圍著他女兒一個人轉。
事實二：這個趨勢在青春期不但沒有減弱反而加速了，加速的方式是主動疏遠，而主動疏遠恰恰是情感濃度高到需要自控來壓制的反向指標。
事實三：他女兒在這方面根本沒有反射弧。她把弟弟所有反常行為全部歸檔為“長大了”“叛逆期”“心情不好”，這份天真樂觀不是裝的，是真的。
“你打算什麼時候跟她聊聊。”朵蘭把梳子放回抽屜。
“聊什麼。”
“聊小越對她到底是什麼。”
鹿宸把iPad放在床頭櫃上關了檯燈，在黑暗裡說了一句讓朵蘭翻了個身正對他的話：“你覺得現在跟她聊，她能聽懂嗎。”
朵蘭想了想自己十四歲時的情商，那會兒她在察素齊鎮上初中，每天放學後幫薩日娜放羊，男生在路邊吹口哨她以為是在叫羊。
她在黑暗裡無聲地笑了一下，然後說：“也是，她自己還沒開竅呢。”
“等她開竅再說，在那之前……”鹿宸把被子拉上來，“我們看著就行。”
海日爾趴在床上跟石小雨發完最後一局語音，退出遊戲介面，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
她的手機螢幕還亮著，微信對話方塊裡石小雨發來一條訊息“你弟今天又怎麼了”，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再打再刪掉，最後只回了一句“沒事，解決了”。
石小雨回了個哦然後轉頭髮了個搞笑影片的連結，她點開看了，笑了兩聲，退出影片時手機螢幕剛好停留在相簿的縮圖上。
她點開相簿，翻了翻最近的照片。
有石小雨在食堂拿筷子比耶的醜照，有她在物理書上畫的小漫畫，有朵蘭新買的綠植擺在客廳茶几上。
翻到最前面是她上週在書房偷拍的一張，岑今越低頭給她講題，檯燈光從側面打在他臉上，睫毛投下很長的陰影，淚痣剛好落在光影交界的位置。
她拍的時候覺得自己就是想測試新手機的人像模式，現在再看這張照片，她的拇指在刪除鍵上懸了一會兒，然後按了返回。
算了，留著吧。
她在睡著前最後一個清醒的念頭是：那個鐵盒子裡最早的紙條是她小學一年級寫的“放學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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