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車進站的風壓從隧道深處呼嘯而來，吹得她的裙襬和他的大衣下襬同時揚起來。
兩個人上了車，晚高峰已過，車廂裡很空，他們並排坐在靠門的位置。
海日爾靠著擋板掏出手機打王者榮耀，選了她最擅長的蔡文姬，開局就在峽谷裡追著己方射手奶。
她玩的時候喜歡碎碎念，嘴裡嘀咕著“你跑什麼跑你站我奶圈裡”“哎呀這人又衝塔”，岑今越坐在旁邊安靜地看著她玩。
她的拇指在螢幕上快速滑動，指甲剪得很短，為了方便騎馬拉韁繩，姥姥從小教她的習慣，指節因為用力微微泛白，手腕內側有一小片青色的靜脈隱約可見。
他看著她的手指在螢幕上飛，忽然想起剛才她給自己貼創可貼時指尖按在他手背上的溫度，那種溫溫的、軟軟的、指尖略帶薄繭的觸感，和他在心裡偷偷存了好多年的味道屬於同一具身體。
他把視線從她手上收回來，低頭看自己手背上那張創可貼，是她親手貼的，貼得不太平整，有一邊翹了角。
他把那個翹角按下去按了好久，久到她打完一局抬頭看他時他的拇指還壓在創可貼上。
海日爾把手機鎖屏塞進校服口袋，靠在椅背上歪頭看他的側臉，目光從他的淚痣滑到他繃緊的下頜線再滑到他還在輕微發抖的肩膀上，忽然問了一句她自己也覺得有點莫名其妙的話：“你剛才是不是真的會擰斷他的手。”
列車正好在這一刻進了隧道，窗外的燈光廣告牌和黑黢黢的隧道壁交替閃爍，光影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某種她讀不懂的微表情，然後他開口說了一句讓她後頸一涼的話。
“如果他把你下巴捏紅了，我會。”
海日爾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三個呼吸。
然後她伸手彈了一下他的額頭，力道很輕，指尖點在他眉心上方的位置，跟他小時候她彈他腦門的習慣完全相同。
她說：“放心吧，沒有下次，下次我還沒等你到我就先把他膝蓋踢碎了。”
說完她收回手重新掏出手機開了第二局遊戲。
她沒有去追究他這句話裡蘊含的資訊量。她怕自己追究下去，會發現更多她還沒準備好面對的東西。
地鐵到站，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站臺往家的方向走。
從地鐵站到鹿家別墅那條路他們一起走了不下千次，兩排銀杏樹從小區入口一直延伸到別墅區的盡頭，深秋時節滿樹金黃鋪了一地。
海日爾走在前面踩著路沿石，雙手平伸出來保持平衡，嘴裡唸叨著今天食堂的紅燒肉不好吃、物理老師又拖堂了、石小雨昨天在王者峽谷害她掉了一顆星。
岑今越走在後面，和她保持一步半的距離。
她說的時候他偶爾應一聲，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落在了合適的位置。
快到門口時她終於安靜下來，站在路沿石上轉過身面對他。
站在路沿石上她的視線剛好和他平齊，她看著他，看著他不笑時微微挑起的眼尾，看著他右眼下那顆安靜的淚痣，看著他嘴角那層溫和柔順的保護色，今天晚上在校門口那道保護色裂開過一次，裂開時裡面露出的東西她還不知道該怎麼定義。
“以後別翹課了。”她說。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