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歲那年的夏天熱得不講道理。
海日爾記得很清楚，那天她穿的是那條粉色的公主裙，就是姥姥薩日娜從察素齊鎮寄來的那條，裙襬上繡著銀色的小馬，跑起來的時候會閃。
出門前媽媽蹲下來給她扎頭髮，蝴蝶結髮卡別在右耳上方，爸爸站在玄關那兒看了一眼說了句“我閨女今天像個小公主”，她當時還昂著下巴糾正說“不是公主，是大俠”。
她是認真的。
在輝騰錫勒草原上和薩日娜姥姥過了兩個暑假之後，海日爾堅定地認為自己將來要麼當大俠要麼當將軍，反正不當公主，公主得等人來救，大俠可以自己打架。
姥姥教她騎馬的時候說過，草原上的女孩子不比男孩子弱，該動手的時候就動手，打不過就跑，跑不過就抄傢伙。
六歲的海日爾對這句話的理解很樸素：誰欺負人，她就揍誰。
所以她坐在車後座的兒童安全座椅上晃著腿，第六遍問她爸：“爸，弟弟什麼時候能有？”
開車的鹿宸從後視鏡裡看了女兒一眼。
這個男人29歲，宸蘭科技的創始人，身家已經排進了華國前五，此刻卻被一個六歲的小女孩追問得有點頭疼。
他穿著灰色襯衫，袖口捲到小臂，手腕上那塊百達翡麗是朵蘭去年送的生日禮物，錶盤上倒映著副駕駛座上妻子忍笑的表情。
“海日爾，”鹿宸試圖講道理，“媽媽生你很辛苦。”
“我知道啊，”海日爾掰著手指頭算，“所以我來帶弟弟，不用媽媽累。餵奶我來，換尿布我來，打架我來，他就跟著我就行。”
朵蘭終於笑出了聲。
她側過身看後座的女兒，陽光從車窗切進來落在海日爾臉上，那雙和她爸爸一模一樣的桃花眼被照得微微眯起來，睫毛投下一小片陰影。
朵蘭伸手幫女兒攏了攏被風吹散的碎髮，說出來的話溫柔但有分量：“去了孤兒院要安靜一點，別橫衝直撞的。”
海日爾點頭答應得飛快，轉頭就忘了。
孤兒院在京城東郊，開車過去用了將近五十分鐘。
院牆是老式的青磚，門口的鐵門漆皮剝落露出底下的鐵鏽，門柱上掛著一塊木牌寫著“陽光福利院”，五個字被雨水衝得有點模糊。
院子裡有幾棵上了年紀的槐樹，樹蔭底下襬著褪色的塑膠滑梯和兩個缺了輪子的木馬，蟬叫得震天響，空氣裡有一股洗衣粉混著消毒水的氣味。
鹿宸提前打了電話，院長姓周，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頭髮花白但笑起來很利索。
她領著他們穿過前院往兒童活動區走，邊走邊介紹院裡孩子的情況，說這裡大多數是棄嬰，也有一些是父母出事之後沒人接收的，“都是好孩子，就是命不好”。
海日爾沒怎麼聽大人說話。
她一隻手拽著她爸的褲腿，眼睛四處亂轉，看什麼都新鮮。
走廊的牆上貼著孩子們的蠟筆畫，歪歪扭扭的太陽和房子和小人，有一張畫的是一個穿紅裙子的女人牽著一個小孩，旁邊用鉛筆歪歪地寫著“”。
海日爾看了那張畫好幾秒，然後抬起頭跟朵蘭說：“媽，我們把所有小朋友都帶回去吧。”
朵蘭彎下腰摸了摸她的頭髮：“家裡住不下那麼多人。”
“那讓爸爸蓋個大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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