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九月，星寰國際公學開學第一天。
鹿宸把車停在學校東門時，海日爾已經在後座完成了全套“姐姐宣言”的最終修訂版。
她從安全座椅裡探出半個身子，一隻手按著岑今越的肩膀，另一隻手掰著指頭給他逐條列舉注意事項。
有人搶你東西就喊我、有人推你先推回去再喊我、老師問你是誰就說是我弟弟、午飯不要挑食但實在吃不下可以偷偷倒掉。
岑今越安靜地聽著，偶爾點一下頭，藍色西裝校服襯得他膚色愈發冷白，從孤兒院帶出來的瘦弱還沒褪乾淨，手腕細得像一截柳條。
鹿宸從後視鏡裡瞄了一眼，他女兒那個架勢讓他想起自己開董事會前的戰前部署。
他在心裡給岑今越的待遇打了個標籤：海日爾這輩子只對兩個人這麼上心過，一個是饅頭那隻烏龜，另一個就是這個小男孩，雖然領養他，是為了海日爾有個玩伴可以陪伴她長大。
朵蘭今天沒來，酒館那邊有批新到的藥材要驗收，臨出門前給鹿宸發了條訊息只有四個字“看著點她”。
鹿宸回了個“嗯”，但他很清楚，海日爾要是能在第一天安分守己地把弟弟送進幼兒園大門，那就不是他閨女了。
事實證明他很瞭解自己的女兒。
星寰的幼兒園部和小學部隔了一個操場，中間是一排銀杏樹，九月的葉子剛開始泛黃邊。
幼兒園大班的教室在教學樓一樓最東頭，窗戶外面是一片鋪了橡膠地墊的活動區，滑梯和攀爬架漆成紅黃藍三原色，走廊的牆上貼滿了上一屆畢業班的手掌印畫。
班主任姓紀，三十出頭，戴圓框眼鏡，笑起來有兩個酒窩，蹲下來跟岑今越打招呼時說:“你好呀你叫什麼名字？”
岑今越還沒開口，海日爾已經從旁邊探過頭來替他回答了：“他叫岑今越，是我弟弟。”
紀老師笑了，說:“姐姐真貼心。”
海日爾對“貼心”這個詞的接受度有限，她更希望被形容為“厲害”或者“能打”，但看在紀老師態度不錯的份上她沒有糾正。
她把岑今越送到教室門口，又幫他整了整書包帶子，那是一個深藍色的新書包，朵蘭昨天帶她去商場挑的，海日爾在貨架前站了十五分鐘最後選了這個顏色，理由是“深藍耐髒，而且弟弟不愛說話，深色比較像他”。
岑今越進了教室。
他坐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旁邊是一個扎雙馬尾的小女孩，對面是一個胖乎乎的男孩正在用彩筆在桌面上畫汽車。
教室裡的其他孩子在鬧，有哭的有笑的有滿屋子跑的，紀老師拍著手喊安靜，暫時還沒人注意到角落裡那個沉默的新面孔。
海日爾趴在教室後門的玻璃窗上看了大概三十秒，確定弟弟沒有被立刻圍攻，才一步三回頭地往小學部走。
她的教室在操場對面二樓，一年級三班，班主任姓秦，是個退伍軍人轉行的女教師，說話中氣十足，全校最兇。
從幼兒園部到小學部要穿過整個操場，海日爾走了一半忽然折回來，在幼兒園活動區的圍欄外面站了一會兒。
她看到岑今越還坐在那個位置上，手裡拿著紀老師發的彩色鉛筆，低著頭在本子上畫什麼東西，側臉安靜得像一頁沒翻開的書。
旁邊的雙馬尾女孩湊過去看他的畫，岑今越微微側了一下身子，沒有回應。
海日爾皺了皺眉。
她不知道自己在擔心什麼，教室裡沒有壞孩子，老師也在，陽光從窗戶照進去把整間教室照得亮堂堂的。
但她還是覺得那個畫面讓她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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